第3章
崖山新生:朕帶大宋崛起
,趙昺把大半時間都耗在船艙里。,其實是御船上勉強收拾出的一間艙室——丈許見方,一張窄榻,一張矮幾,幾扇糊著**紙的舷窗。海浪拍打著船板,嘎吱嘎吱的響聲日夜不息,像一頭巨獸在咀嚼骨頭。,艙門外忽然響起一個尖細的聲音。“陛下,該去給太后請安了。進來。”,一個中年太監躬著身進來,約莫四十出頭,面白無須,身形微胖,穿一身青色圓領袍衫,走路時腳步極輕,幾乎沒有聲響?!氨菹?,太后那邊遣人來說,今早煮了些粥,請陛下過去用些?!彼椭^,聲音恭敬,“老奴想著陛下這幾日都沒好好吃過東西,就斗膽來請了?!?,忽然發現自已還不知道這太監的名字。
“你叫什么?”
那太監微微一怔,隨即躬身道:“回陛下,老奴康定和,在太后宮里當差多年,是看著陛下長大的。”
康定和。
趙昺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點了點頭。
“康公公,太后這幾日身子可好?”
康定和的笑容斂了斂,低聲道:“回陛下,太后這幾日……夜里常睡不著,總是一個人對著端王爺的牌位發呆。白日里倒還撐著,該做什么做什么,只是吃得少?!?br>
趙昺心里一沉。
“朕這就去。”
他起身,整了整身上那件已經有些皺巴的龍袍,跟著康定和往外走。穿過狹窄的過道時,他隨口問:“康公公,太后宮里還有多少人?”
“回陛下,太后身邊原本有宮女四人、太監三人。崖山那夜……”康定和的聲音頓了頓,“如今只剩老奴和兩個宮女了?!?br>
趙昺沒再問。
他懂了。
那兩個宮女,一個太監,還有眼前這個康定和——這就是楊太后身邊僅剩的人了。
楊太后的船艙在御船后部,比趙昺那間略大些,收拾得也整潔些。趙昺進去時,她正跪坐在一張矮幾前,對著一個小小的牌位焚香。
那是端宗的牌位。
端宗趙昰,趙昺的哥哥,去年病逝在硇洲島。死的時候只有十一歲。
康定和悄無聲息地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兒臣給太后請安。”
趙昺跪下,規規矩矩地做了一個揖。
楊太后回過頭來。
她約莫三十出頭,面容溫婉,眉眼間卻帶著掩不住的憔悴。這幾日的顛沛流離,顯然也把她折磨得不輕。但即便如此,她的衣衫依然整潔,發髻依然挽得一絲不茍——皇家風范,到什么時候都不能丟。
“皇兒來了?!彼斐鍪?,扶起趙昺,“康公公說你這幾日一直在艙里畫什么圖,都沒好好歇著?”
趙昺站起來,看了康定和一眼。這太監倒是嘴快。
“兒臣在畫流求的地圖。”他道,“太祖托夢示的,兒臣怕忘了,就趕緊畫下來?!?br>
楊太后微微一怔,隨即輕輕點頭。
“太祖托夢……”她喃喃道,“陸丞相也說了?;蕛?,太祖還說了什么?”
趙昺想了想,挑著能說的說了幾句。楊太后聽著,目光落在他臉上,那眼神里有欣慰,也有一絲說不清的復雜。
“皇兒長大了。”她輕聲道,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領,“你是皇帝,是萬民之主。太后不需要你天天來請安,只要你記住,不管到什么時候,都要像個皇帝的樣子。”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嘆息:“你皇兄沒福,早早走了。你可要好好的。”
趙昺用力點頭。
“兒臣記住了”
“太后……”他抬頭想說些什么。
“去吧。”她說,“陸丞相他們還在等你議事??倒?,送陛下回去。”
“是?!笨刀ê凸響?。
趙昺行禮告退。走出艙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楊太后已經又跪回那個小小的牌位前,繼續焚香了。
康定和跟在他身后,悄無聲息。
“康公公?!壁w昺忽然開口。
“老奴在?!?br>
“太后那邊,若缺什么,盡管來告訴朕。”
康定和腳步微頓,隨即深深躬身:“老奴替太后,謝陛下?!?br>
回到自已艙室沒多久,陸秀夫就到了。
“陛下,徐尚書、劉侍郎他們到了?!?br>
趙昺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從矮幾前直起身:“請進?!?br>
艙門推開,幾個人魚貫而入。艙室狹小,他們只能站著,或挨著艙壁勉強坐下。
趙昺一一看過去。這幾日陸秀夫已給他講過各人的來歷,他努力把名字和臉對上號——
徐宗仁,權兵部尚書,五十出頭,須發已花白。他是廣信府上饒人,淳祐十年進士,在朝中以敢言著稱。史載他曾在德祐元年上書**賈似道誤國,后來追隨二王南下,是個硬骨頭。
劉鼎孫,吏部侍郎,四十來歲,面容清瘦,眉宇間帶著書生特有的拘謹。他是江陵人,咸淳四年進士,據說寫得一手好文章,在朝中以清廉自守。
劉楨,翰林學士,比劉鼎孫還年輕些,三十五六,生得白凈,說話時總帶著幾分小心。他是臨安人,理宗朝**劉伯正之孫,算是世家子弟,但亂世之中,世家也沒什么用了。
蘇劉義,殿前司統領,三十出頭,黝黑精壯,臉上帶著刀疤。他是荊湖南路人,行伍出身,從低級軍校一路拼殺上來,是張世杰手下得力的戰將。之前突圍時,趙昺聽見他吼“往東南方向”的聲音,那嗓門能把艙頂震塌。
“諸位愛卿請坐?!壁w昺指了指矮幾旁的幾個**,“艙里窄,委屈了。”
眾人道了謝,各自落座。徐宗仁的目光落在矮幾上,微微一怔。
矮幾上鋪著一張紙——準確地說,是一塊從某本書上撕下的空白扉頁,被趙昺用炭筆涂得滿滿當當。
“陛下這是……”徐宗仁問。
“朕在畫圖。”趙昺把紙轉過來,讓眾人看清楚,“流求的地圖?!?br>
眾人湊近了看。
那圖實在稱不上精致。彎彎曲曲的線條勾勒出一片長條狀的島嶼,西側平直,東側凹凸不平。島中央畫了幾座山,用三角形表示;西側畫了幾條河流,用波浪線表示;最西邊畫了一個小圈,旁邊標注了兩個字——“澎湖”。
“朕……朕是根據太祖夢中所示畫的。”趙昺指了指圖上的各個位置,“流求西側是**平原,可以屯田。中央是高山,可以據守。溪流從山中流出,灌溉平地。北邊有良港,南邊有漁場?!?br>
他頓了頓,又指著那個小圈:“這是澎湖,在流求以西,離福建最近。太祖說,澎湖已隸晉江縣,有**居住,有淡水可取?!?br>
陸秀夫盯著那圖,半晌不語。
蘇劉義忍不住問:“陛下,這圖……準嗎?”
“大致方位應該不差?!壁w昺沒法解釋自已是從現代地圖上記下的輪廓,只能含糊道,“太祖所示,當不會有誤。”
眾人面面相覷。
徐宗仁輕咳一聲:“陛下,臣斗膽問一句——太祖皇帝,還示了什么?”
趙昺早料到會有此問。這幾**一直在想,如何把現代知識“包裝”成太祖托夢,既能讓這些古人接受,又不至于露餡。
“太祖說了兩件事。”他掰著手指,“第一,流求有瘴癘,登陸之后要選高地扎營,不可居低洼潮濕處。第二,土著言語不通,不可濫殺,要以鐵器、食鹽與之交易?!?br>
蘇劉義眼睛一亮:“土著?陛下細說!”
“朕也是聽太祖說的,還沒見過?!壁w昺趕緊剎車,“等到了地方,再慢慢琢磨。”
陸秀夫微微頷首,沒有追問。他向來如此——該問的問,不該問的,絕不刨根究底。
“陛下,”劉鼎孫忽然開口,“臣斗膽,想請教陛下一事。”
“劉侍郎請說?!?br>
“陛下登極以來,臣等侍奉左右,從未聞陛下言及流求?!眲⒍O的聲音很輕,但字字清晰,“如今太祖忽降此夢,臣等愚鈍,實在……實在……”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我們不信。
艙里的氣氛驟然凝固。
趙昺看著他,心里反而松了口氣。總算有人敢直接質疑了。要是所有人都像陸秀夫那樣不問不疑,那才叫奇怪。
“劉侍郎不信太祖托夢?”他問。
劉鼎孫咬了咬牙:“臣不敢言不信,只是……”
“只是覺得,朕一個八歲孩子,怎么忽然說出這些話來?”趙昺替他說完,“劉侍郎,朕問你——崖山那日,丞相抱朕欲跳海,朕喊住他時,你說的第一句話是什么?”
劉鼎孫一愣。
“朕替你答。”趙昺盯著他的眼睛,“你當時不在御船上,你是后來聽說的。但你聽說之后,心里一定在想——這孩子怎么忽然變了?”
劉鼎孫張了張嘴,沒有否認。
“朕也不知道自已怎么變了?!壁w昺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那一瞬間,朕看見海里的浮尸,聽見那些慘叫,忽然就……就什么都懂了?!?br>
他抬起頭,看著艙里這些人:“朕不知道太祖是不是真的托了夢。朕只知道,朕不能死,你們不能死,大宋不能亡。流求是朕唯一能想到的活路。諸位愛卿若信朕,就跟朕走。若不信——”
他頓了頓:“現在還可以回去,投降元軍,或許還能保住性命?!?br>
艙里一片死寂。
蘇劉義忽然“砰”地一聲跪了下去,額頭抵在艙板上:“臣誓死追隨陛下!”
徐宗仁、劉鼎孫、劉楨對視一眼,也紛紛跪下。
陸秀夫始終端坐著,此刻才緩緩開口:“陛下,劉侍郎并非質疑,只是心中存疑,不敢不言。這正是臣等該做的事?!彼粗鴦⒍O,“劉侍郎,陛下年幼,卻有此擔當。你我年長數十歲,難道還不如一個孩子?”
劉鼎孫眼眶微紅,重重叩首:“臣愚鈍!臣有罪!”
“起來吧?!壁w昺擺擺手,“都起來。朕不怪你們。朕要的不是磕頭,是辦事。”
眾人起身,重新落座。
“徐尚書,”趙昺看向徐宗仁,“這幾日清點的情況,你再給朕說說。”
徐宗仁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那是這幾日統計的賬目。
“回陛下,截至昨日,船隊共存船只……”他翻了一頁,“大小共計一百三十七艘。”
一百三十七。
趙昺心里一沉。突圍時還有四百七十三艘,如今只剩一百三十七。那三百多艘,要么被元軍擊沉,要么在夜航中失散,要么已經葬身海底。
“人呢?”
“人丁……”徐宗仁的聲音更低了,“約四萬三千余人。”
十一萬,只剩四萬三。
趙昺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肉里。
“糧食?”
“糧食尚可支撐七日。但淡水……”徐宗仁搖頭,“臣昨日**各船,已有船開始限量配給。若再無補充,兩日后恐有渴死者。”
七日糧食,兩日淡水。
趙昺深吸一口氣,看向陸秀夫:“丞相,到澎湖還有多遠?”
陸秀夫轉頭看向窗外。海面茫茫,不見陸地。
“回陛下,舵師說,順風順水,大約再有一日,當可望見澎湖。”
一日。
“傳令各船,”趙昺道,“淡水配給再減一半。告訴所有人,撐到澎湖,就有水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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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在海上漫長得像一輩子。
趙昺幾乎沒睡。他躺在窄榻上,聽著海**,聽著船板嘎吱聲,聽著艙外值夜士兵的腳步聲。閉上眼睛就是崖山那日的浮尸,睜開眼睛就是黑暗的艙頂。
第二天午后,他正在艙里對著那張粗糙的地圖發呆,忽然聽見外面傳來一陣騷動。
“陸地!陸地!”
趙昺猛地跳起來,沖出艙門。
海風吹得他一個趔趄。他扶住船舷,瞇著眼朝遠處望去——
海平面上,隱隱約約出現了一抹青色。
不是云的影子,不是光的折射,是實實在在的陸地。
澎湖。
“陛下!”陸秀夫不知什么時候也出來了,站在他身邊,聲音微微發顫,“那就是澎湖。”
趙昺沒有說話。他只是盯著那抹越來越近的青色,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四天。
從崖山到澎湖,走了四天。
那十萬人,只剩下四萬三。
但活著的,終于看見陸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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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秀夫沒有讓船隊直接靠岸。
“澎湖雖隸晉江,但多年未有官府**,島上情形如何,臣等不知?!彼麑w昺道,“臣請先派三艘小船,載人登陸探查。若無異常,大部隊再行靠岸。”
趙昺點頭:“丞相思慮周全?!?br>
三艘小船很快放下,每船十人,由蘇劉義親自帶隊。船上帶著兵器,也帶著趙昺交代的幾樣東西——鐵器、食鹽、粗布,準備萬一遇到島上居民,可以當作見面禮。
小船漸漸遠去,消失在海平面的盡頭。
御船放緩了速度,其余船只也跟著慢下來,在海面上靜靜等待。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太陽漸漸西斜,海面鍍上一層金色。
趙昺站在船頭,手心全是汗。
“陛下,不必擔憂?!标懶惴蛘驹谒磉?,“蘇統領久經戰陣,不會有事。”
話音剛落,遠處海面上,三艘小船的身影重新出現。
船頭站著蘇劉義,隔得老遠就開始揮手。
“陛下——!丞相——!”
船靠近了,蘇劉義跳上御船甲板,臉上帶著笑。
“陛下,澎湖有人!有淡水!有村落!”
他喘著氣,把情況大致說了——
澎湖西側有一片港*,可以泊船。港*附近有村落,茅屋數十間,住著幾十戶人家,都是泉州來的漁民,在這里定居多年。他們種黍、稷、麻,養牛羊,捕魚曬鹽,日子過得簡單。
村里有個老者,自稱姓陳,祖上是從晉江過來的,在澎湖已經住了兩代。他聽說大宋皇帝到了,帶著幾個后生出來迎接。
“陳老說,澎湖隸屬晉江縣,是大宋的土,他們是大宋的人?!碧K劉義的聲音有些哽咽,“他說……他說終于等到官軍來了?!?br>
趙昺怔住了。
他終于等到官軍來了。
這七個字,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他心上。
他忽然想起史書上的記載——澎湖在南宋乾道年間即隸晉江縣,有駐軍記錄,有**漁耕,“編戶甚蕃”。泉州知府汪大猷曾在乾道七年(1171年)在澎湖造屋二百間,遣將分屯,抵御毗舍耶人的侵擾。
那是108年前的事了。
108年。
這些漁民在這里住了108年,種黍織麻,捕魚曬鹽,生老病死,繁衍生息。他們是大宋的民,卻從未見過大宋的官。
如今,大宋的皇帝來了。
“傳令,”趙昺開口,聲音有些沙啞,“船隊靠岸?!?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