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見了漫天白光，然后是無盡的黑暗與失重。作為一個二十五歲的化學工程博士，他本能地想要分析那種感覺——大約是中樞神經系統的全面崩潰，生物電流的最后一擊。，死后的世界會有味道。，帶著濃烈的血腥氣、硝煙味，還有一種無法形容的腐臭。耳畔是震耳欲聾的喊殺聲、慘叫聲、木船相撞的悶響，以及某種他聽不懂的、帶著哭腔的吶喊。，眼皮卻像灌了鉛。他想動，身體卻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連手指都抬不起來。，一段陌生的記憶如潮水般涌入腦海——。皇宮。太傅張世杰粗糙的大手牽著他一路南逃。福州。泉州。潮州。海船上的顛簸，永遠吃不飽的干糧，還有那個總是板著臉、卻會在夜里替他掖被角的陸丞相。。
大宋祥興元年**的皇帝。

今年八歲。

崖山。

二月。

“陛下？陛下！”

一個沙啞而急切的嗓音在耳畔炸開，將趙昺從混亂的記憶洪流中猛地拽出。他終于睜開了眼。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消瘦而憔悴的臉。五十歲上下的年紀，顴骨高聳，雙目布滿血絲，下頜的胡須凌亂不堪，沾著不知是海水還是血水的污漬。他身穿一襲殘破的絳紫色官袍，腰間的玉帶已經歪斜。

陸秀夫。

這個名字從趙昺新獲得的記憶里清晰地跳出來——左丞相，那個每天都要給他講《大學》的陸丞相，那個在所有人都惶惶不可終日時，依然板著臉逼他讀書的陸丞相。

“陛下！陛下醒了！”

陸秀夫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驚喜，但更多的是一種瀕臨崩潰的決絕。他緊緊抱著趙昺，或者說，緊緊禁錮著趙昺，雙臂的力量大得驚人。

趙昺機械地轉動脖子，開始打量四周。

他站在一艘大船的船頭。確切地說，是被人抱著站在船頭的邊緣。

腳下是濁浪翻涌的大海，海水不是藍色的——是暗紅色的，混雜著碎木、布片、還有……浮尸。無數的浮尸，穿著宋軍衣甲的、穿著平民短褐的、甚至還有襁褓中的嬰孩，隨著海浪沉沉浮浮，鋪滿了整個視野。

遠處，海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戰船。但那些船……趙昺的心猛地一沉。無數面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旗子上繡的不是“宋”，而是他曾在歷史書上見過的元軍戰旗。

“張弘范”三個字，從記憶深處浮現出來。

元軍統帥。**。降將。滅宋的急先鋒。

視線所及，宋軍的船陣已經徹底亂了。那些原本用鐵索連在一起的戰船，如今七零八落，有的在燃燒，濃煙滾滾；有的已經傾覆，船底朝天；有的正被元軍的小船**，箭矢如雨，慘叫聲隔著海浪傳來，像被撕裂的布帛。

更可怕的是近處。

他所在的這艘大船周圍，密密麻麻擠滿了人——不是士兵，是普通的百姓，婦孺老弱居多。他們趴在船舷上、抱著碎木、甚至只是徒勞地揮動著雙臂，口中發出趙昺聽不懂的哭喊。一個年輕的婦人，懷里抱著嬰孩，海水已經淹到了她的胸口，她還在拼命地抬頭，望著趙昺所在的這艘船，嘴唇翕動，似乎在喊“陛下”。

“救……”趙昺的喉嚨里艱難地擠出一個字，但聲音小得連他自已都聽不清。

救？怎么救？

二十萬軍民困守崖山，被元軍封鎖海口，斷水斷糧多日。干糧吃盡，大部分人只能喝海水——海水又咸又苦，飲者無不嘔泄，軍中已經病倒了一半。張世杰的“連環船”被元軍的火攻燒得七零八落，元軍副帥李恒的援軍已經趕到，與張弘范會師，宋軍敗局已定。

這是1279年，二月初六。

這是崖山海戰。

這是南宋的最后一刻。

“朕……”趙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這不是他想自稱的，是這具身體的記憶和本能。朕。他是大宋的皇帝。雖然只有八歲，雖然剛剛**不到兩年，雖然此刻被人抱著，站在死亡的邊緣。

陸秀夫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讓趙昺的靈魂都為之顫栗。

不是憤怒，不是恐懼，甚至不是悲傷。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平靜，一種超越了所有情緒的決絕。陸秀夫的眼睛里，有血絲，有疲憊，有萬念俱灰，但就在那片灰燼的最深處，還有一點光——那點光，正盯著趙昺。

“陛下。”陸秀夫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海風和慘叫淹沒，“臣侍奉陛下，已經一年零七個月了。”

趙昺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臣無能。”陸秀夫繼續說，聲音依然平靜，“臣不能挽狂瀾于既倒，不能扶大廈之將傾，不能保陛下之社稷。臣有負先帝所托，有負太后所望，有負大宋列祖列宗。”

他頓了頓，忽然抱緊了趙昺，把他高高舉起，讓這具小小的身軀面向那些還在掙扎的軍民，面向那些還在燃燒的戰船，面向那片鋪滿浮尸的暗紅色大海。

“陛下，您看。”

趙昺看見了。

他看見了那個抱著嬰孩的婦人，終于沉了下去，再也沒有浮起來。他看見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跪在一塊碎木上，朝著北方——那是臨安的方向——叩首，然后縱身躍入海中。他看見一群穿著殘破鎧甲的士兵，已經沒有船了，也沒有箭了，他們手挽著手，站在齊腰深的海水里，面向元軍的方向，唱起了歌。

那歌聲斷斷續續，被海風吹得支離破碎，但趙昺聽清了——

“臣子憤……君王辱……”

那是《胡笳十八拍》。

他曾在史書上讀到過，崖山之戰后，海面浮尸十萬。此刻，他親眼看著這十萬分之一在他面前變成**。

而他自已，即將成為那十萬分之一。

“陛下。”陸秀夫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他的目光終于從遠處收回，落在了趙昺臉上，“德祐皇帝已辱甚，陛下不可再辱。”

德祐皇帝，是趙昺的哥哥，宋恭帝趙?。臨安城破后，被元軍擄往大都，如今正在北方，過著屈辱的俘虜生活。

陸秀夫的意思，趙昺懂了。

與其被俘受辱，不如以死殉國。

這是陸秀夫能為大宋皇帝做的最后一件事——保護他的尊嚴。

趙昺的腦子開始瘋狂地轉起來。

他是理科生。化工博士。業余歷史愛好者。崖山海戰，他當然知道。陸秀夫負帝跳海，他知道。十萬軍民殉國，他知道。南宋滅亡，他知道。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會穿越到這一天。

穿越到這一刻。

穿越到陸秀夫懷里。

穿越到這個八歲的小皇帝身上。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陸秀夫已經抱著他，向著船舷邁出了一步。

趙昺的瞳孔驟然收縮。

下面是海。是紅色的海。是浮尸的海。是吞噬一切的海。

陸秀夫的腳已經懸空了。

“等等等等等等——！”

趙昺不知道哪里來的力氣，原本癱軟的手臂猛然抬起，一把揪住了陸秀夫的衣領。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聲音尖利得連自已都不認識：“丞相且慢！”

陸秀夫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懷里的小皇帝，那雙眼睛……那雙眼睛不再是八歲孩童的眼神。那是驚懼，是慌亂，是瘋狂思索的神色，是一個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時的求生欲——但那絕不是一個八歲孩子該有的眼睛。

“陛下？”陸秀夫的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絲遲疑。

“別跳！”趙昺死死揪著他的衣領，指甲幾乎掐進肉里，“丞相，死了就什么都沒了！活下來才***！”

陸秀夫眉頭緊皺。

希望？

哪里還***？

張世杰已經突圍而去，但帶走的不過十余艘船；楊太后在后船，生死未卜；二十萬軍民死的死、散的散、跳海的跳海；元軍已經合圍，海口被封鎖，退路已斷。

哪里還***？

“陛下，臣無能……”陸秀夫想說什么，卻被趙昺粗暴地打斷了。

“無能個屁！”

這句話一出，陸秀夫的眼睛瞪得老大。

趙昺自已也愣住了。但他顧不上那么多了。他知道，再不說話，下一秒這位忠臣就會帶著他跳下去，然后一切就都完了。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平穩下來，但那顆心臟跳得幾乎要蹦出胸腔。

“丞相，朕……朕剛才做了一個夢。”

“夢？”

“太祖皇帝給朕托夢了。”趙昺盯著陸秀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太祖告訴朕，往東南走。那里有一個島，叫……叫流求。”

流求。

這個詞從趙昺嘴里蹦出來，連他自已都覺得心虛。他知道，宋代的流求，就是后世的**。《諸蕃志》有載，“流求國在泉州之東，有海島曰澎湖，煙火相望”。澎湖在南宋乾道年間即隸屬晉江縣，有駐軍記錄，**早已在那里漁耕“編戶甚蕃”。

但他一個八歲的小皇帝，怎么可能知道這些？

所以他只能推給“太祖托夢”。

陸秀夫果然愣住了。

“流求？”他喃喃重復。

“對，流求。”趙昺拼命回憶著腦子里那點可憐的歷史地理知識，“在澎湖以東，有大山，有平原，有溪流，可以屯田，可以據守。離福建不過幾日夜航程，進可待機**，退可保境安民。”

陸秀夫沉默了一瞬。

他不是不知道流求。宋代文獻中，流求時有所載，說那里有“島夷”居住，語言不通，偶爾有竹筏漂至泉州沿海。但他從未想過，那里可以作為大宋的退路。

“陛下，”陸秀夫艱難地開口，“流求不過蠻荒之地，縱有山川，無城郭、無兵甲、無糧秣，十萬人去，如何存活？”

“人活著，就有機會。”趙昺盯著他，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丞相，你教朕讀《大學》，‘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國’。國在何處？不在臨安，不在崖山，而在人心！”

陸秀夫渾身一震。

“只要有忠臣義士在，有百姓在，有一寸土在，國就在。”趙昺的聲音越來越高，“今天跳下去，成全的是你我的名節，斷送的是大宋的國*。”

海風呼嘯。

喊殺聲、慘叫聲、燃燒的噼啪聲，依然在四周回蕩。但陸秀夫的耳朵里，只剩下懷里這個小皇帝的話。

那雙眼睛，絕不屬于八歲孩童。

那番話，也絕不是一個孩子能說出的。

陸秀夫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里忽然涌出了淚。那不是悲傷的淚，而是震驚、困惑、還有一絲幾乎不敢承認的——希望。

“陛下……”他的聲音在顫抖，“太祖皇帝……真的托夢了？”

趙昺的心臟狂跳，但臉上努力維持著鎮定。

“丞相若不信，就當朕胡言亂語。”他咬了咬牙，“但丞相若要跳，朕不攔你。只是跳之前，請把朕放下——朕不想死，朕想活著，活給那些元狗看看，大宋還沒亡！”

陸秀夫抱著他的手臂猛然收緊。

他低頭看著這個八歲的孩子——不，他已經不能把他當成孩子了。那眼睛里燃燒的東西，讓陸秀夫想起了年輕時讀過的史書，想起了漢光武、晉元帝，想起了那些在廢墟中重建社稷的帝王。

“陛下……”

陸秀夫的聲音哽咽了。他抱著趙昺，緩緩從那懸空的船舷邊退了回來，雙腳重新踏在船板上。然后，他慢慢彎下腰，把趙昺輕輕放在甲板上，自已也隨之跪了下去。

“臣，”他重重叩首，額頭抵在沾滿血污的船板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臣愿追隨陛下，去流求。”

趙昺站在那里，看著跪在自已面前的陸秀夫，看著這位歷史書上以“負帝跳海”留名千古的忠臣，此刻淚流滿面地跪在他腳邊。

他忽然有種想哭的沖動。

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后怕。

差一點。

就差那么一點點。

此刻他和陸秀夫已經是海里的兩具浮尸。

“丞相請起。”他伸出手，扶住了陸秀夫的手臂。那手臂在微微顫抖，不知道是因為激動，還是因為絕望之后重新燃起的希望。

陸秀夫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陛下，張太傅已經突圍，楊太后……”

“派人去找。”趙昺打斷他，聲音漸漸平穩下來，“能救多少救多少。船還有多少？人還有多少？淡水還有多少？糧食還能撐幾天？”

一連串的問題，讓陸秀夫愣住了。

這些問題，都是他該問皇帝的，如今卻是皇帝在問他。

“臣……臣這就去查。”

“快去。”趙昺點點頭，目光越過陸秀夫，投向那片正在燃燒的海，那片浮尸累累的海，那片即將吞噬南宋的海，“丞相，我們沒有時間了。”

陸秀夫爬起身，踉蹌著向船艙跑去。

趙昺獨自站在船頭，海風呼嘯，吹得他的龍袍獵獵作響。他低頭看著自已的手——一雙八歲孩子的小手，白**嫩，連繭子都沒有。

“操。”

他輕輕罵了一句。

穿越穿到**現場，剛來就要跳海。

老天爺，你玩我呢？

但已經來不及抱怨了。

遠處，元軍的戰船正在重新集結，那些旗幟在風中飄揚，像是在嘲笑這艘孤零零的宋船。更遠處，張世杰突圍的方向，隱約還能看見幾點船影，正在逐漸消失在海平面上。

趙昺深吸一口氣，腥咸的海水味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

流求。

**。

他不知道自已記不記得對，不知道那里是不是真的可以屯田據守，不知道十萬人過去能不能活下來。

但他知道，留在這里，必死無疑。

跳下去是死。

不跳，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陸秀夫已經信了。那他就必須讓這個“太祖托夢”，變成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