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敏又入了夢。，比前番瞧著更真切了些。她踏著月洞門進去，腳下是蜿蜒的石子路，兩旁花草錯落，開得熱鬧。遠處樓閣參差，檐角飛翹著挑向夜空，掛著的風鈴被風一吹，叮叮當當地響，清越得有些孤寒。，穿過一片密匝匝的竹林，風過葉響，沙沙似私語。待走出竹林，眼前豁然開朗 —— 竟是一處小小的院落，院門上題著三個字：瀟湘館。。這名字生僻得很，她從未聽過，偏又覺得熟稔得緊，像是刻在骨子里的念想，一觸便疼。，院里種滿了竹子，青碧欲滴，風動時綠影婆娑。正房的門虛掩著，里頭漏出昏黃的燈光，在地上投出一道細長的影子。她放輕腳步走過去，指尖一推，門 “呀” 地開了。，一個瘦弱的少女正伏在案上，面前攤著一疊素紙。少女穿一身素白衣裳，烏黑的頭發只挽了個簡單的髻，背影單薄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瞧著叫人心頭發緊。“孩子……” 賈敏嗓子發緊，輕聲喚了一句。。
那張臉，讓賈敏瞬間淚如雨下。

是黛玉的模樣，卻比如今大了許多，約莫十五六歲的光景。眉眼間還是她熟悉的清俊，只是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突起，眼眶深陷下去，嘴唇沒有一絲血色。唯有那雙眼睛，還帶著幾分她熟悉的靈氣，里頭卻盛滿了悲傷與絕望，像是把世間的苦都嘗遍了。

“娘親。” 少女喚道，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賈敏撲過去想抱她，雙臂卻徑直穿過了少女的身體，什么也沒碰到。指尖空蕩蕩的，只有一陣刺骨的寒涼。

少女看著她，眼淚無聲地滑落，順著臉頰砸在案上，洇開一小片濕痕。

“娘親，您怎么才來？” 少女聲音輕得像嘆息，“我等了**久好久。”

賈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你是誰？你怎么叫我娘親？”

少女低下頭，目光落在案上那疊紙上。紙上寫滿了字，墨跡還未干透，暈染著幾分凄楚。賈敏湊過去看，是一首詩 ——

“眼空蓄淚淚空垂，暗灑閑拋卻為誰。尺幅鮫綃勞解贈，叫人焉得不傷悲。”

字里的悲戚，她未及細品，心卻被狠狠揪住，疼得喘不過氣。

少女拿起那些紙，一張一張，緩緩扔進旁邊的火盆里。火舌猛地舔上來，紙頁迅速卷曲、發黑，轉眼化作灰燼，隨著熱氣飄散開去。

“不要！” 賈敏嘶聲喊道。

少女抬起頭，看著她，嘴角扯出一個極淡、極凄然的笑。

“娘親，這些都過去了。” 她說，“我馬上就要去找您了。這一次，我再也不離開您。”

話音未落，少女的身影漸漸變得透明，像霧一樣，最終化作一縷輕煙，散在了空氣里。

“玉兒！”

賈敏放聲大哭，猛然驚醒，霍然坐起身來。

月光透過紗帳灑進來，照在身旁熟睡的林如海身上，呼吸均勻。她渾身被冷汗浸透，心跳得像擂鼓，“咚咚” 地撞著胸口，好半晌才緩過神來。

是夢。

又是這個夢。

她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氣。夢里的場景太過真實，少女焚稿時決絕的模樣，那雙盛滿絕望的眼睛，此刻還清晰地印在腦海里，揮之不去。

那少女…… 是她的玉兒？

是她長大以后的玉兒？

賈敏再也躺不住，披了件衣裳便下了床，推門出去。守夜的丫鬟正在外間打盹，被她的動靜驚醒，連忙**眼睛起身：“**？”

“我去看看姐兒。” 賈敏說著，腳步已跨出了門。

夜色深沉，月光如水，灑在青石板路上，泛著冷光。她快步穿過回廊，腳下的裙擺掃過欄桿，發出輕微的聲響。到了黛玉的院子，王嬤嬤聽見動靜，披著衣服迎了出來，語氣帶著幾分詫異：“**？這么晚了……”

“姐兒睡得好嗎？” 賈敏急著問。

王嬤嬤答道：“睡前喝了盞牛乳，睡得香著呢，沒鬧過。”

賈敏點點頭，推門走了進去。

小小的拔步床上，黛玉蜷著身子睡著，懷里還緊緊抱著那只布老虎。月光照在她稚嫩的小臉上，安安靜靜的，只是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夢里也有解不開的心事。

賈敏在床邊坐下，伸出手，輕輕撫了撫女兒蹙起的眉頭。

“玉兒……” 她低聲喚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黛玉沒有醒，卻在睡夢中動了動嘴唇，含糊地喊了聲 “娘親”。

賈敏眼眶一熱，俯身把女兒輕輕抱進懷里。黛玉在她懷里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小嘴嘟囔了一句，又沉沉睡去。

這孩子，夢里喊的是她。

可白天里，那雙清澈的眼睛里，為什么總藏著那么多與年紀不符的心事？像是有滿腹的話，卻不肯說出來。

賈敏抱著女兒，眼淚無聲地滑落，滴在黛玉的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濕痕。

她想起夢里那少女的話 ——“我等了**久好久”。那語氣里的期盼，那眼神里的絕望，像一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地扎在她心上。

如果那是真的……

如果玉兒真的要經歷那些苦楚……

賈敏不敢再想下去，只把女兒摟得更緊了些。

她就這樣抱著黛玉，在床邊坐了一夜。窗外的月光漸漸淡去，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天亮時，黛玉先醒了。她睜開惺忪的睡眼，發現自已被娘親抱著，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甜甜的笑，聲音軟軟的：“娘親。”

賈敏低頭看她，眼睛紅腫得厲害，卻努力扯出一個溫和的笑：“玉兒醒了？”

黛玉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臉頰，小聲問：“娘親眼睛紅了，是不是沒睡好？”

賈敏搖搖頭，把女兒摟進懷里，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沒事，娘親做了個夢，睡不著，就來看玉兒了。”

黛玉靠在她懷里，小腦袋蹭了蹭，輕聲問：“娘親做了什么夢？是噩夢嗎？”

賈敏沉默了片刻，聲音放得極輕：“是個噩夢。夢見一個姐姐，瘦瘦的，穿著白衣服，在燒紙。”

話音剛落，賈敏感覺到懷里的黛玉身體微微一僵，那一瞬間的僵硬，細微卻真切。

她低頭看女兒，黛玉卻把臉埋進了她的懷里，不肯抬頭。

“玉兒？” 賈敏輕聲喚道。

黛玉悶悶的聲音從懷里傳出來：“娘親不怕，夢都是假的。”

可那聲音，分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賈敏心如刀絞。

她知道，那夢不是假的。那夢里的少女，就是她的玉兒 —— 是經歷過萬般苦楚、看透了人情冷暖的玉兒。

她緊緊摟著女兒，聲音發顫：“對，都是假的。玉兒好好的，娘親好好的，咱們一家都好好的。”

黛玉在她懷里，輕輕點了點頭。

母女倆依偎著，誰也沒再說話。

有些話，太早說破，反而傷人。有些劫，她便是拼了性命，也絕不會讓女兒再經歷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