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修神問道
,林晚舟在萬籟俱寂中睜開了眼。,不是風動,是枕邊人頸間那枚青玉鎖傳來的燙——一種沉鈍的、幾乎要烙進骨髓的溫度。黑暗里,鎖緣滲出詭*的青光,微弱地照亮蘇青禾熟睡的側臉。她眉心微蹙,左手無意識地護在小腹上,那里正孕育著他們昨日才確認的新生命。,指尖距鎖半寸,青光驟熄,溫度褪盡。。---,“青廬藥鋪”的牌匾穩穩掛上了屋檐。,松香混著山霧往肺里鉆?!扒唷弊炙痰蒙?,青禾的“青”;“廬”字收筆穩,結廬人境的“廬”。五年了,從北境戰火中逃出,輾轉三年才在這云霧山腳扎下根。昨日青禾把出喜脈時落在他手背的淚,此刻想來還燙著。“右下角翹了。”蘇青禾的聲音帶著笑意傳來。
她端著藥匾邁過門檻,靛藍裙擺掃起細碎光塵。晨光撲在她臉上,也落在那枚已恢復溫潤的青玉鎖上。鎖面黯淡,與昨夜判若兩物。
“眼比尺準?!绷滞碇厶履咎?,接過匾子時觸到她指尖的薄繭。
“上回胖嬸家的春聯……”話被巷口的喧嚷截斷。胖嬸挎著滿籃雞蛋擠進來,嗓門亮得驚飛檐雀:“開張大喜!哎喲這匾刻得——晚舟,青禾是不是有了?”
林晚舟耳根發燙,只傻笑。胖嬸拍他肩,卻忽然斂了笑意,壓低聲道:“你聽說了么?山那邊……前天夜里,天裂了道口子?!?br>
院里瞬間靜了。
鐵匠王伯停下磨刀,石上發出單調的“沙沙”聲?!拔乙睬埔娏??!彼^也不抬,“一白一紅兩道流星,纏著往深山里墜,雷聲滾了半宿?!?br>
“不是流星。”胖嬸喉頭發緊,“我娘家侄子今早從縣城跑回來,說官道上貼了告示——是‘仙人’在斗法?!?br>
“仙人”二字像顆冰石子,墜進夏日的井。
蘇青禾端著野菊茶出來,清香沖散凝滯。“莫聽這些,”她笑盈盈分茶,玉鎖隨動作輕晃,“喝茶。”
可林晚舟分明看見,在她轉身剎那,鎖面掠過一絲極淡的青紋——與昨夜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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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林晚舟背簍上了北坡。
新收的三七成色不佳,安胎藥還差幾味。青禾替他系緊蓑衣帶子時,指尖有些抖?!霸缁亍!彼p聲說,“我心神不寧。”
“半日就回?!彼樟宋账氖?。
出村口回頭,她還倚著門框。晨光給她鍍了層毛茸茸的金邊,頸間玉鎖凝成一點溫潤的光,固執地釘在靛藍衣衫上,像等待某種命定的呼應。
北坡巖縫里的老三七生得刁鉆。林晚舟挖到第三株時,藥鋤“鏗”地撞上硬物。
不是石。
扒開濕土,露出一角白玉。質地溫潤,雕著流云紋,顯然是佩飾殘片。詭異的是:玉面蜿蜒著暗紅血紋,像活物的血管,指尖觸碰的剎那,徹骨寒意猝然竄上脊椎——
玉里有東西在“看”他。
幾乎同時,遠空傳來布帛撕裂般的銳鳴!
林晚舟猛抬頭。
天穹被兩道流光撕裂。一白一紅,速度快到扭曲視線,所過之處空氣爆鳴。白衣人踏劍而行,袍角染著金血;黑袍老者馭血霧狂追,笑聲癲狂:
“李慕白!留下那三具‘神骸傀儡’,饒你兵解!”
話音未落,白衣人反手揮袖。弧形光刃脫手,掠過山脊——三人合抱的古樹無聲斷折,斷口平滑如鏡;巖壁崩解成粉,塵埃在日光下折射出凄艷的彩暈。
余波正直奔林晚舟藏身的巖壁!
他撲倒在地,碎石如雨砸背。待轟鳴稍歇,那二人已掠過山頭,墜向云霧深處。唯留漫天飄散的光塵,和滿地狼藉。
胖嬸的話在耳邊炸響:“見了仙人……躲遠些?!?br>
林晚舟踉蹌起身,掌心那角白玉正在發燙。血紋褪盡處,浮現一行古奧小字:
“神道崩*第九紀,天劫傀儡,待四。”
不是今文。但他莫名讀懂了。
懷中有物同時灼燒——是青禾塞的護身符。粗布裂開,香灰灑落,露出內里一枚銅錢。錢面“太平通寶”,背面卻刻著從未見過的圖案:一人跪于廢墟,雙手托舉坍塌的天穹。
銅錢滾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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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舟攥著銅錢殘玉沖回村時,日頭已西斜。
村口老槐下,胖嬸在洗衣。看見他一身塵土面色慘白,她張了張嘴,最終沉默側身。
青廬藥鋪門虛掩著。
推門進去,曬藥匾翻倒在地,當歸灑了一地。后屋傳來壓抑的嘔吐聲。
“青禾!”
灶臺邊,蘇青禾蜷縮著,臉色慘白如紙,正用帕子捂嘴干嘔。藥罐咕嘟冒著泡,安胎藥的苦味里混著一絲……焦糊氣。
“天裂的時候……”她抓住他手臂,力道驚人,“我在院里收衣裳,看見光里……有很多人在往下掉……”
話音未落,她頸間玉鎖驟亮!
青光暴漲,吞沒小屋。鎖面浮現密密麻麻的古老紋路——竟與白玉殘片上的血紋同源。更駭人的是,鎖緣開始滲血。
溫熱的、猩紅的血珠,從青玉與紅繩的接縫滲出,順鎖骨淌下,染紅靛藍衣襟。
“晚舟……”她聲音發顫,“鎖在哭?!?br>
林晚舟扯下外衫裹住她,抱起就往院外沖。剛到院中,整座云霧山劇烈震動——
不是地動。是山體深處某種亙古沉睡的存在,被驚醒了。
夜空深處,傳來一聲悠長的、非人的嘆息。
像神祇垂死時的呼吸。
胖嬸從屋里沖出來,水盆哐當落地。她望向夜空,嘴唇哆嗦,擠出一句破碎的哀嚎:“天道……天道塌了!”
林晚舟抬頭。
他看見了:夜空正中,一道漆黑裂隙正緩緩擴張。裂隙邊緣流淌熔金般的光,光里裹挾著崩塌的宮闕、斷裂的巨柱、傾覆的星斗……以及一具具從裂隙中墜落的、身穿古袍的尸骸。
尸骸在下墜中逐一化作光塵。
最后一道光塵消散前,林晚舟看清了最近那具尸骸的臉——
與青禾,有七分相似。
懷中人劇烈抽搐。
青禾頸間玉鎖徹底裂開,碎成九塊。每塊浮至半空,拼出殘缺圖案:九日懸天,八日已墜,最后一日被長劍貫穿。
圖案下浮現兩行血字:
“修神路斷,問道者誅。”
“第九劫至,凡人當殉。”
血字燃起青焰,轉瞬燒盡。
碎玉叮當落地,成普通石子。
夜空裂隙開始收縮。閉攏前,一道白光從中射出,直墜云霧山深處——正是白衣修士的方向。
山村死寂。
只有懷里的青禾在輕顫,小腹傳來微弱卻規律的胎動。這一次,是真的。
林晚舟緩緩跪地,額頭抵上她冰涼的額。
“不怕。”他聲音嘶啞,“我在?!?br>
可天穹已破,神骸如雨,玉鎖泣血——這人間,何處還能容下一對凡人夫妻?
遠處深山,白衣染血的李慕白從廢墟中爬起。手中銅鏡鏡面,正亮起**個光點,位置正是這座村落。
他漠然抹去唇角金血——那是神裔后人才有的血。
“最后一具傀儡……”他望向山下零星的、溫暖的燈火,眼中無悲無喜,“竟是身懷殘神血脈的孕婦。天意,要助我以此傀儡替劫,重續神道?!?br>
而他不知道的是,林晚舟掌心那枚銅錢背面,“托天者”的圖案正在發燙。
更不知道的是,青禾碎裂的玉鎖深處,還藏著一行更小的字。那字正借林晚舟的體溫,緩緩浮現:
“神道未絕,余燼可燃。”
夜還很長。
問道之路,始于一場天塌。
而修神之劫,終于凡人掌心那點,不肯熄滅的溫度。
(第一卷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