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彩服黏在脊背上像第二層皮膚。張志倉繃緊大腿肌肉，試圖用標準的軍姿緩解后腰傳來的墜脹感。教官的哨聲在操場上空尖銳地撕裂空氣，他跟著方陣機械地抬腿落腳，每一步都牽扯著隱秘的鈍痛。“正步——走！”口令炸響的瞬間，一股溫熱的液體毫無征兆地順著腿根蜿蜒而下。他僵在原地，褲*處深色的濕痕在軍綠色布料上迅速洇開，如同宣紙上失控的墨點。灼痛感猛地竄上脊背，他聽見自已倒抽冷氣的聲音被淹沒在整齊的腳步聲里。“噗，張同學你尿褲子了？”前排的趙鵬回頭瞥見，憋笑的嗤聲從齒縫里漏出來。這聲音像投入滾油的冰渣，周圍幾個男生紛紛側目，竊竊私語裹著低低的哄笑嗡嗡作響。張志倉的耳膜鼓脹發燙，視野里迷彩服晃動的綠色塊面開始扭曲旋轉。他死死盯著自已磨得發白的膠鞋鞋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試圖用掌心的刺痛壓住臀后火燒火燎的劇痛和翻江倒海的羞恥。“笑什么笑！隊列里保持肅靜！”教官的呵斥暫時壓住了騷動，但那些探究的、戲謔的目光依舊像針一樣扎在他背上。汗水混著淚水模糊了視線，他幾乎能想象出身后那片刺眼的深紅在烈日下如何昭然若揭。世界縮成腳下滾燙的塑膠顆粒，他只想把自已埋進去。。空氣里浮動的汗味和塑膠味里，忽然摻進一絲極淡的冷香。他茫然抬頭，撞進一雙清凌凌的眼睛里。是謝霜序。計算機系大三的學姐，學生會紀檢部長，此刻正站在他面前，臂章上的紅袖標在陽光下刺得他眼疼。她沒說話，甚至沒看他的窘迫處，只是垂著眼睫，從迷彩服寬大的口袋里掏出一包未拆封的紙巾。純白的包裝，印著淺淺的***紋。，抽出一張，又一張，疊成厚厚一沓。然后，那只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凈整齊的手，將紙巾輕輕放在他因緊攥而微微顫抖的拳頭上。指尖不經意擦過他汗濕的手背，冰涼一觸即分。“報告教官，”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操場的嘈雜，“這位同學可能需要去趟醫務室。”她的目光終于落在他臉上，平靜得像秋日的湖面，沒有憐憫，沒有好奇，只有一種近乎疏離的坦然。。他看見她額角細密的汗珠，看見她睫毛在陽光下投下的扇形陰影，看見她微微抿著的、沒什么血色的唇。時間被拉長，周遭的哄笑、教官的指令、刺耳的蟬鳴都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那雙眼睛，沉靜地映著他狼狽的倒影。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住，停滯了一拍，隨即在胸腔里瘋狂擂動，撞得肋骨生疼。
他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跟著教官離開方陣，手里那疊紙巾被汗水浸得發軟。走到操場邊緣的樹蔭下，他忍不住回頭。謝霜序已經回到自已的位置，脊背挺得筆直，正隨著口令利落地轉身。迷彩帽檐下，只有一截白皙的后頸露在陽光里，像一截冷玉。

那天晚上，男生寢室彌漫著汗臭和泡面味。張志倉把自已裹在薄毯里，面朝墻壁側躺著。下鋪趙鵬還在和室友復盤白天的“血色事件”，夸張的笑聲震得床板嗡嗡響。他閉上眼，視網膜上卻頑固地烙著那個畫面：烈日下遞來的紙巾，平靜的眼眸，微涼的指尖。

他摸出壓在枕頭下的硬殼筆記本，擰開筆帽。臺燈昏黃的光暈里，鉛筆尖在橫線紙上猶豫地游移。線條先是勾勒出一個模糊的輪廓——微揚的下頜，然后是一截流暢的頸線，再是帽檐下幾縷被汗水黏在頰邊的碎發。筆尖停頓，他屏住呼吸，小心地描摹那雙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里似乎盛著一點光，沉靜，又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疏離。畫到遞出紙巾的手時，他反復涂改了幾次，才勉強畫出那種修長而有力的感覺。

寢室里的喧囂漸漸平息，只剩下均勻的鼾聲。張志倉放下筆，借著臺燈的光凝視著紙上的側影。粗糙的線條勾勒出一個清冷的剪影，只有他知道，這寥寥數筆之下，藏著怎樣一場無聲的驚雷。他輕輕合上筆記本，壓在枕頭最深處，仿佛藏起一個滾燙的秘密。窗外，夏末的蟬鳴不知疲倦，一聲聲，敲打著少年初醒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