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焚譜夜磨刃章
,樂坊卻陷入另一種死寂。,手里攥著那塊羊脂玉佩,攥得指節發白。他忽然暴起,一腳踢翻最近的椅子:“看什么看!都滾!”。晚音轉身走向后廚,手腕卻猛地被抓住?!澳阍缇陀媱澓昧?,是不是?”劉三刀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帶著酒臭的熱氣噴在晚音耳畔,“從燒譜子那天就開始算計老子?”,只是輕輕抽手。劉三刀抓得很緊,指甲幾乎嵌進她肉里。她便不動了,靜靜等他繼續說。“你以為攀上高枝了?”他壓低聲音,每個字都淬著毒,“李老爺是什么人?他府上每年抬出來的樂姬**,比老子這兒換掉的琵琶弦都多!你去了,活不過三個月!是嗎。”晚音終于開口,聲音里聽不出情緒,“那坊主當初為何要將奴婢當搖錢樹養?”。
“因為奴婢有價值時,是錢。”晚音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沒價值時,才是**。”
她抽回手,手腕上留下五道清晰的青紫。轉身時,她看見劉三刀眼中的殺意——那是困獸被逼到絕境的眼神。前世,她見過這種眼神很多次,每次都會有人死。
“坊主,”她輕聲說,“您現在該想的,不是怎么殺我,而是怎么應付李老爺。他若知道您曾將樂坊姑****契拿去賭……”
劉三刀渾身一顫。
晚音不再說話,徑自走向后廚。穿過長廊時,她聽見壓抑的啜泣聲——是從西廂房傳來的,那是今年新來的小姑娘,才十三歲,前幾日被劉三刀“教導”時打折了左手小指。
她腳步未停,只是指甲掐進了掌心。
后廚的水永遠冰涼。
晚音蹲回那個熟悉的位置,將雙手浸入水中。刺痛從指尖傳來,斷甲處尤其尖銳。她看著血絲在水中暈開,像極淡的胭脂。
“音姐姐……”細弱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是燒火丫頭小杏,才十一歲,瘦得像根豆芽菜。她怯怯地遞來一塊灰布:“管事婆子讓我給你的,說是……說是包手?!?br>
晚音接過?;也即植?,但干凈。展開,里面還包著一點豬油和草木灰混合的土藥。
“她為什么幫我?”晚音問。
小杏搖頭,又點頭:“婆子說,你今日……今日很厲害。她說她年輕時候,也想這樣厲害一次?!?br>
晚音沉默。她想起那個永遠醉醺醺的管事婆子,想起她手腕上褪色的刺青——那是個“妓”字,二十年前官妓的標記。
“替我謝謝她?!蓖硪粽f。
小杏卻沒走,絞著衣角,聲音更小了:“音姐姐,你明天真的要走嗎?”
“嗯?!?br>
“那……那能帶我一起嗎?”小杏忽然抬頭,眼睛里全是淚,“我會干活,吃得很少,我——”
“不能。”晚音打斷她,聲音硬得像石頭。
小杏的眼淚滾下來。
晚音繼續洗碗。碗碟相撞的清脆聲里,她低聲說:“但我走之后,柴房里第三塊磚下面,有樣東西給你?!?br>
小杏怔住。
“是半本《工尺譜》,我重新抄過的,旁邊標了指法。”晚音說,“你左手小指傷了,但右手還能練。譜子里有些曲子,只需四指就能彈?!?br>
小杏的眼淚流得更兇,這次卻是咬著嘴唇沒出聲。
“記住,”晚音轉頭看她,燭光在眼中跳動,“別讓任何人知道你在學琴。尤其,別讓劉三刀看見你的手?!?br>
小杏重重點頭,轉身跑了。
晚音繼續洗碗。血止住了,土藥糊在傷口上,刺痛變成麻木的*。她洗得很仔細,每個碗都擦三遍,仿佛這是她在樂坊的最后一個儀式。
洗到第三十七個碗時,身后傳來腳步聲。
不是劉三刀。那腳步很輕,帶著遲疑。
晚音沒回頭:“萍姨,有事嗎?”
來人是樂坊的老琴師萍姨,四十多歲,琵琶彈了三十年,右手卻因風濕廢了三指。她如今只能在樂坊教新來的姑娘們基本指法,工錢被克扣得只剩三餐。
“你要去李府?”萍姨的聲音沙啞,像破風箱。
“是?!?br>
“別去?!逼家陶f得很急,“李老爺不是愛音律,他是愛折磨會音律的人。他府上有個地窖,專門關不聽話的樂姬。去年逃出來一個,瘋了,見著琵琶就撞墻?!?br>
晚音終于轉身。萍姨站在月光里,瘦得像道影子。她右手蜷縮在袖中,那是常年疼痛養成的習慣。
“萍姨,”晚音問,“您當年為什么沒逃?”
萍姨渾身一震。
“我查過,”晚音繼續說,聲音很輕,“二十五年前,江南最有名的琵琶手姓蘇,單名一個萍字。后來忽然銷聲匿跡,有人說她死了,有人說她跟人私奔了。”
萍姨后退一步,幾乎跌倒。
“蘇大家彈琵琶時,左手能在弦上走出‘七步蓮’,右手輪指快如驟雨?!蓖硪粽酒饋?,水珠從手上滴落,“可您現在教姑娘們,只教最簡單的《采茶調》?!?br>
“你……你怎么知道……”萍姨的聲音在抖。
晚音沒回答,只是走到窗邊。月光照進來,落在她粗糙的手上。“萍姨,您的手還能彈《寒窯賦》嗎?”
“彈不了?!逼家炭嘈?,“也……不敢彈?!?br>
“那我替您彈?!蓖硪粽f,“今日這首,是彈給您聽的?!?br>
萍姨的眼淚忽然涌出來。她捂住臉,肩膀劇烈顫抖,卻發不出聲音。那是壓抑了二十五年的哭聲,連哭都成了啞劇。
良久,她放下手,臉上有種近乎猙獰的平靜:“李府地窖的鎖,鑰匙在李老爺書房第三格抽屜,用一本《樂經》壓著。鎖是銅制的,鎖芯有個暗扣,往左擰三圈會卡住,要往回半圈才能開?!?br>
晚音深深看她一眼:“多謝?!?br>
“我不是在幫你。”萍姨轉身,背影佝僂如老嫗,“我是想看看……看看有人真能燒了那本譜子,是不是就真能從頭活過。”
她走了,腳步聲消失在黑暗里。
晚音繼續洗碗。洗到第七十二個時,水已徹底冰涼,手凍得失去知覺。她忽然想起前世,也是這樣一個冬夜,她跪在雪地里給劉三刀洗腳。水涼了,他踹翻水盆,滾燙的水澆了她一身。
那時她想,若能重來……
“若能重來?!彼龑χ凶砸训牡褂?,輕聲說,“我要讓所有洗腳水,都燒成滾油,澆回去?!?br>
窗外傳來打更聲。
子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