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萬星歸一念
,大雍王朝,云溪村。,大雪封山。,寒風卷著雪沫子,刮在臉上如同刀割。,縮著一個瘦小的身影。,身上只套著幾件打滿補丁、薄如紙片的舊衣,凍得嘴唇發紫,渾身瑟瑟發抖,卻依舊死死抱著懷里半塊干硬發黑的麥餅。。,連野狗都不如的孩子。,他是災星。
十年前的那個夜晚,一場突如其來的血禍,將顧家上下十幾口人,盡數屠戮。雞犬不留,血流成河。
尚在襁褓中的顧小念,被母親拼死塞進柴房的夾縫里,才僥幸撿回一條命。
沒人知道兇手是誰,也沒人愿意深究。
自那以后,顧小念便成了村里最卑賤的存在。
吃不飽,穿不暖,被打罵,被驅趕,被所有人視作不祥之物。
他活了十年,也忍了十年。
“咚!”
破廟的破門被人一腳踹開,風雪猛地灌了進來。
三個半大的少年,裹著厚實的棉襖,站在門口,眼神輕蔑地盯著縮在角落的顧小念。
“災星,又躲在這里偷懶?”領頭的少年嗤笑一聲,抬腳踩碎了門口的積雪,“我娘說了,看見你就晦氣,趕緊滾出云溪村!”
顧小念沒有說話,只是下意識地將懷里的麥餅抱得更緊。
那是他三天的口糧。
是他在村口替財主家劈了一下午柴,才換來的一點點活命的東西。
“拿來?!?br>
領頭少年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顧小念的衣領,將他瘦小的身子硬生生提了起來。
顧小念雙腳離地,凍得發紫的小臉漲得通紅,卻依舊咬著牙,一聲不吭。
“還敢藏?”少年惱羞成怒,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巴掌聲在破廟里響起。
顧小念的臉頰立刻腫起一道紅印,耳朵嗡嗡作響,嘴角溢出一絲血絲。
可他依舊沒有松手。
“找死!”
另外兩個少年見狀,也一擁而上,拳打腳踢。
瘦小的身子如同破布娃娃一般,被踹倒在冰冷的地面上,雪水浸透了衣衫,刺骨的寒冷與皮肉的劇痛同時襲來。
顧小念蜷縮在地上,雙手死死護著頭,身體因為疼痛而劇烈顫抖,卻自始至終,沒有發出一聲求饒。
他早就習慣了。
習慣了疼痛,習慣了冷漠,習慣了這世間所有不加掩飾的惡意。
不知打了多久,那幾個少年終于打累了。
領頭的少年一腳踩在顧小念的手上,狠狠碾了碾,將他懷里那半塊麥餅搶了出來,隨手丟在地上,用腳狠狠一踩。
干硬的麥餅瞬間碎裂,混著泥水,變得骯臟不堪。
“呸,一個災星也配吃東西?”少年啐了一口,帶著人揚長而去。
破廟里,再次恢復了死寂。
只剩下呼嘯的寒風,和少年壓抑到極致的、細微的喘息。
顧小念緩緩松開手,手掌已經被踩得通紅腫脹,鉆心的疼。
他慢慢爬過去,蹲在那灘泥水前,看著被踩碎的麥餅,漆黑的眸子里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他伸出凍得開裂的手指,一點點撿起那些混著泥土的碎渣,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一點點送進嘴里。
冰冷,苦澀,帶著泥沙的粗糙感,刮得喉嚨生疼。
可他必須吃。
活下去。
這是他唯一的念頭。
只要活著,就總***。
哪怕這希望,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不知過了多久,風雪似乎小了一些。
顧小念蜷縮在墻角,凍得幾乎失去知覺,意識漸漸模糊。
他以為,自已就要死在這個寒冷的冬日里了。
就像山里那些無人過問的野狗一樣,悄無聲息地凍斃在風雪中,連一具收尸的人都沒有。
就在這時,一陣緩慢而沉穩的腳步聲,從廟門外傳來。
一步,一步,踏在積雪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顧小念艱難地抬起頭。
廟門口,站著一位身著灰布舊袍的老者。
老人頭發花白,面容蒼老,脊背微微佝僂,手中拄著一根粗糙的木杖,看上去平凡無奇,卻自有一股沉靜溫和的氣息。
他的目光,落在蜷縮在角落、滿身傷痕、狼狽不堪的少年身上,渾濁的雙眼之中,掠過一絲微不**的心疼。
老人沒有說話,只是緩緩走進破廟,在顧小念面前停下。
隨后,他從懷中掏出一個還帶著溫熱的白面饅頭,輕輕遞到了顧小念的面前。
溫熱的氣息,瞬間驅散了少年身邊的寒冷。
顧小念猛地一怔。
他抬起頭,怔怔地看著眼前的老人。
那雙漆黑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現了除了麻木與恐懼之外的情緒——茫然,無措,還有一絲連他自已都未曾察覺的,微弱的渴望。
長這么大,從來沒有人,給過他一點溫暖。
從來沒有人,對他露出過一絲善意。
“吃吧。”
老人開口,聲音沙啞,卻異常溫和,如同冬日里一縷難得的陽光。
顧小念的嘴唇,輕輕顫抖著。
他看著那溫熱的饅頭,又看了看老人平靜溫和的雙眼,手指微微蜷縮,卻遲遲不敢伸手去接。
他怕。
怕這一點點溫暖,只是一場轉瞬即逝的幻覺。
怕伸手一碰,就會碎得無影無蹤。
老人似乎看出了他的惶恐,只是將饅頭又往前遞了遞,依舊是那溫和的語氣:“別怕,吃吧?!?br>
顧小念的眼淚,終于再也忍不住,無聲地滾落下來。
一滴,兩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間凝結。
他緩緩伸出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接過了那個溫熱的饅頭。
指尖傳來的溫度,燙得他心口發酸。
他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啃著饅頭,眼淚混著饅頭碎屑,一起咽進肚子里。
這是他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老人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催促,也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為他擋住了呼嘯的寒風。
許久,顧小念才慢慢停下。
他抬起滿是淚痕的小臉,看著眼前的老人,聲音干澀沙啞,帶著一絲怯生生的期盼,小聲問道:
“老丈……你能帶我走嗎……”
帶我離開這個地獄。
帶我去一個,沒有人欺負我,沒有人罵我災星的地方。
老人看著少年眼中那近乎卑微的渴望,沉默了片刻,輕輕點了點頭。
“好?!?br>
“我帶你走。”
“以后,我便是你師父。”
說完,老人脫下身上那件并不算厚實的灰袍,輕輕裹在顧小念瘦小的身上,將他小心翼翼地背了起來。
溫暖,瞬間將顧小念包裹。
他趴在老人寬厚而溫暖的背上,緊緊攥著老人的衣襟,將臉埋在老人的肩頭,眼淚無聲地浸濕了老人的衣衫。
老人背著他,緩緩轉身,一步一步,走入漫天風雪之中。
風雪依舊凜冽,天地依舊蒼茫。
可顧小念的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絲光亮。
他不知道老人是誰,不知道老人要帶他去哪里,更不知道自已身上,藏著連他自已都未曾察覺的萬古秘辛。
他只知道。
從今天起。
他有師父了。
他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