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山海求道錄
,冰冷刺骨。豆大的雨點砸在青石板上,濺起迷蒙水霧。蕭無銘跪在破廟前的泥濘中,單薄的登山服早已濕透,寒意如針,直侵骨髓。。,只有瘋道人摟著酒葫蘆,鼾聲震天。,踏遍山河,尋訪名山古剎,幽谷高道,所求不過一法,斷情絕欲,心如止水。打坐、辟谷、觀想……諸法試遍,身體卻毫無異樣。那曾為初戀落淚的少年,早已在至親反目、病榻錙銖、情緣幻滅中驚覺,自已的悲歡喜樂,竟全系于他人。期待愈深,失望愈重。于是攜資遠游,斬斷塵緣,只為求得一個靜字。,十年求索,盡是欺誑與無果。終南山這座破廟,已是他最后的希望。雙膝深陷泥濘,身體麻木,意識在冰冷的雨和絕望中行將潰散。,道只渡有緣。而我,不過是個徹底的局外人……這個念頭,比山雨更寒。,破廟內的鼾聲驟然停歇。,渾濁雙目如電,穿透雨幕,直刺蕭無銘。
“緣起緣滅,皆是虛妄……小子,所求為何?”嘶啞的聲音如同沙礫摩擦。
“求道。”蕭無銘嗓音沙啞,字字卻如鐵釘砸落。
瘋道人咧嘴,露出森然黃牙。他踉蹌起身,枯爪般的手猛地探出,粗暴地扯開蕭無銘的衣領。
“別動!”
冰冷的空氣和雨水瞬間打在蕭無銘胸口。那枚蝌蚪狀的暗色胎記,徹底暴露在瘋道人眼前。
瘋道人渾濁的眼中**暴射。他死死盯住胎記,喉間滾出低沉而詭異的吟誦。
“其中有物……窈窈冥冥,其中有精。”
“樸散則為器,圣人用之,則為官長。”
他抬眼看向蕭無銘布滿血絲卻執拗如頑石的眸子,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長嘆。
“你本是塊樸,卻陷在順世泥淖里。”
“既求道,貧道便送你一場風。”
“它能送你上青云,也能教你粉身碎骨。”
“去吧!”
話音未落,一道慘白厲閃撕裂墨云。那閃電竟由無數細碎符文凝聚,精準劈中廟脊。一股無形卻狂暴無比的力量,如同滅世颶風,憑空而生,瞬間吞噬了蕭無銘的意識。
轟隆一聲,雷音炸裂,萬物歸寂。
唯余冷雨,淅瀝不絕。
焚身的燥熱,取代了刺骨的寒冷。
蕭無銘猛地睜開眼,貪婪地喘息著滾燙的空氣。
他沒死。
但眼前景象,早已不是凄冷雨夜。
刺目的光線灼燒著眼瞼,身下是赤紅如烙鐵的巖床。抬頭望去,三輪燃燒的巨日懸在充斥硫磺味的天空。遠處巖漿長河奔涌,百丈巨禽掠過天際,足下閃爍著金屬寒芒的植物,猙獰而詭異。
這是一個狂野、蠻荒,充斥著毀滅性原始偉力的世界。
那***冰封般的冷臉上,第一次綻開一絲裂痕。
非懼,非喜。
是掙脫無形枷鎖后,如釋重負的狂熱。
“原來,非我無緣。”
“只是,那方天地本非我鄉。”
他掙扎站起,任憑裹挾著火毒的灼風刮過**的肌膚。吸入肺腑的劇痛,竟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撞破樊籠、直面真實宇宙的戰栗與暢快。風,是赤紅的。
劇咳撕扯著喉嚨,肺腑灼痛將狂熱迅速冷卻,凝為冰寒的審慎。三輪暗日,赤地千里,遠山如燃燒的巨獸骸骨。空氣中濃稠得令人窒息的火行靈氣,此刻便是穿腸的毒藥。
他抓起濕透的衣角,抵在身旁鋒利的赤巖上。
布料被輕易撕裂、棄置,一身負累,盡數散去。
就在此刻,胸口那蝌蚪狀胎記驟然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一股冰冷、浩瀚的信息洪流,如同被喚醒的法則烙印,蠻橫地沖入他的腦海。
坐標錨定……山海大世界·赤熔焦土,碎片區域。
環境法則解析……高濃度火行靈氣,凡俗之軀無法承載,需引導轉化。
風引核心載入……基礎生存指引激活。
警告:軀體正遭受蝕骨火毒持續侵蝕!建議立即運轉基礎吐納法引導靈氣,構筑防護。軀體崩潰倒計時:三十刻!
蕭無銘動作一滯,眉峰緊鎖。沒有強制操控感。這便是瘋道人的風?一個夾帶異界生存規則的危險引信?十年世情磨礪出的本能讓他冷笑,制造死局,再拋生路,以本能求生為枷鎖?
“想掌控我?”他凝聚心神,冰冷地排斥這強行灌入的信息。
異變陡生。
那冰冷的風引烙印,因抗拒驟然**。烙印內蘊、未經馴化的法則能量瞬間沸騰。
檢測到強烈抗拒意志…
風引能量反噬…法則碎片強制融合…
腦海中的光幕被刺目猩紅淹沒。一股龐大、混亂,充斥著純粹毀滅與掌控欲的異種能量,如同失控的熔巖洪流,挾碾碎萬物的威勢,直沖蕭無銘識海核心。
粉身碎骨的劫難,驟然降臨。
蕭無銘瞳孔急縮,視野盡染猩紅。法則碎片在腦中尖嘯,身體控制權飛速流逝,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這洪流徹底沖垮、吞噬。
常人遇此,瞬息魂滅。
但他是蕭無銘。十年求索,餐風飲露,歷經死生,所求不過我命由我。
“想*占鵲巢?!”
“若連此身都守不住,還修什么道?滾——!”
識海內,風暴狂飆。一方是猩紅混亂、代表異界法則碎片的狂暴洪流,另一方,是蕭無銘十年磨礪、斬斷塵緣后淬煉出的,近乎純粹而偏執的本我意志。冰冷、堅韌,帶著向死而生的決絕。這是靈魂本質與外來法則烙印的慘烈對撞。
體外,他身軀劇顫,七竅溢血,皮膚在高溫與能量沖擊下寸寸皸裂。
僵持。意志與洪流,在毀滅的邊緣角力。
就在意志即將被猩紅徹底吞沒的剎那,胸口的蝌蚪胎記猛然傳來奇異的灼熱與微光。同時,十年苦求致虛極,守靜篤而不得其門的心境,在這瀕死絕境的重壓下,竟意外觸摸到了一絲真髓。非強求之靜,而是放下一切后的瀕死空明。
這空明心緒,與他頑石般的求生意志交融,竟隱隱與周遭狂暴肆虐、卻又蘊含一絲生機的火行靈氣,產生了微弱的共鳴。
契機。
內外交困之下,那猩紅洪流出現了一瞬的凝滯與紊亂。
靈魂深處,似有開天之音炸響。
蕭無銘凝聚全部生命力的意志,化作最鋒銳的錐,狠狠刺入這稍縱即逝的破綻。猩紅洪流轟然崩碎。碎片并未消散,反在那空明心境的奇異導引下,與外界持續涌入的狂暴火靈氣匯流,化作一場溫馴些許、卻蘊藏磅礴生機的能量之雨,反哺向他瀕臨瓦解的殘軀。關于基礎吐納法的精要,亦在此玄妙狀態下,自然而然被他領悟、運轉。
時間重新流淌。
他猛然睜眼,眸中血色褪盡,唯余一片風暴后的幽邃。
天地間狂暴的火靈氣,仿佛尋得了歸處,被無形之力安撫,開始以相對有序的方式,如百川歸海,涌入他千瘡百孔的軀體。靈氣過處,灼痛稍緩,皸裂的皮膚下新生之力涌動,持續侵蝕的火毒被這股新生、受控的能量逐漸中和、驅逐。
鯨吞般的吸納持續約十息方才漸止。眼中倦意未消,卻已復歸令人心悸的清明。他垂首,看著污血覆蓋下快速愈合的雙手,感受著體內微弱卻真實流轉的一縷溫熱氣流。那是他引氣入體,勉強穩固的練氣前期修為。微弱,卻是由他意志奪來的真實起點。
胸口胎記余溫尚存,似有呼應。
他緩緩昂首,望向三輪焚天巨日,任憑灼風再次吹拂傷痕累累卻更顯堅韌的軀體,嘴角扯開一個冰冷而熾烈的弧度。
“好一場要命的風!”
“好一個……山海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