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演你入骨
散場,聲聲班的戲臺上,裴聲聲正在**。,紅綢從斷口處涌出來,在燭火下像一蓬綻開的石榴花。臺下有孩童驚呼了一聲,旋即被母親捂住了嘴。"——大將軍得勝還朝,帝斬之于午門。",不高不低,像一根繃到恰好的弦。她的右手提著得勝將軍,左手提著持劍劊子手,十根手指在木偶的提線上翻飛,比彈琵琶的手還要忙上三分。。。——《燕山將軍錄》,演一個將軍征戰半生、功成身死的故事。裴聲聲從十四歲演到十九歲,整整五年,爛熟到閉著眼睛都能把每一根提線撥到位。
但今日臺下只坐了三個人。
一個賣炊餅的老漢,因為外頭雪大,進來避寒;一個七八歲的男孩,方才那個被母親捂了嘴的;還有一個靠在最后一排打盹的醉漢。
裴聲聲從幕布的縫隙里看了一眼,把最后一段念白穩穩當當地收了。
"將軍忠魂不散,化為渡風城頭一桿旌旗。大風起時,旗獵獵作響——那是將軍在說,此城,無恙。"
戲畢。
她從幕布后面繞出來,朝臺下三人鞠了一躬。
老漢正拎著炊餅往外走,下意識回了個點頭。男孩拽著母親的袖子不肯走,說還要看。醉漢鼾聲如雷,沒有任何要醒來的跡象。
裴聲聲直起身,呼出一口白氣。
戲臺搭在城北枯葉巷的盡頭,說是戲臺,不過是三面木板圍起來的一個棚子,頂上蓋著兩層油布,冬天漏風,夏天漏雨。臺前擺了二十條長凳,最多的時候坐過十五個人,那已經是去年春天的事了。
阿鴉從**探出半個身子,朝她比了個手勢。
聲聲看懂了——"收攤?"
她點點頭。
阿鴉便跑出來收凳子。他十五歲,瘦得像棚子上那根撐油布的竹竿,一張臉倒是白凈,眉目間有幾分機靈。他是個啞巴,不能說話,但耳朵好使得很,聲聲在**提線的時候,他在側幕管著全部的音效——銅鑼、木魚、竹板、風鈴,一個人頂五個人的活,從沒出過錯。
裴聲聲回到**,依次把木偶從提線架上取下來。
將軍偶、劊子手偶、帝王偶、報信官偶、一匹木馬、一面木制城門。她用干凈的棉布把每一個偶的臉擦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放進鋪了棉花的木箱里。
干這活的時候,她總是很安靜。
別家的戲班散了場,伙計們嘻嘻哈哈地拆臺裝車,鑼鼓樂器往板車上一扔,咣當幾聲就走。聲聲班不行。裴聲聲對偶的態度近乎偏執——每一個偶都有自已的箱子,箱子里鋪的棉花每十天換一次,偶身上的漆每半年補一次,衣裳臟了當天洗,關節松了當夜修。
她娘裴蘅音在世的時候,也是這樣的。
聲聲記得小時候問過她娘:"它們又不是活的,為什么要對它們這么好?"
她娘當時在給一個仕女偶梳頭發,聞言停下手,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輕很輕,輕到聲聲后來回憶了很多年,也說不清那眼神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聲聲,"她娘說,"你怎么知道它們不是活的?"
那年聲聲八歲。
十一年后,她依然在用母親教她的手法擦拭木偶,還是不明白那句話的意思。
她把最后一個偶——那個直挺挺倒在紅綢里的將軍——拿起來擦拭的時候,手指無意間滑過偶的面部。
這個將軍偶與其他偶不同。
其他偶都是聲聲自已雕的,唯獨這一個,是她娘留下來的。雕工遠在聲聲之上,眉目深刻,刀法凌厲,連鬢角的碎發都是一刀一刀剔出來的。偶身的關節用的不是尋常的棉線和鐵釘,而是某種她叫不出名字的白色骨片,活動起來比人的關節還順滑。
五年了。裴聲聲用這個將軍偶演了上千場《燕山將軍錄》,可她總覺得——
這個偶,不太對勁。
說不上來哪里不對。大概是每一次演到將軍身死那一幕,她總覺得手指上的提線會微微一緊,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另一頭……拽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瞬。
快得像錯覺。
她把將軍偶放進箱子,蓋上蓋子。
外頭雪下大了。聲聲裹了件洗得發白的棉襖走出去,阿鴉已經把凳子收完了,正蹲在臺前檐下啃一塊冷餅。見她出來,舉起餅子朝她晃了晃——問她吃不吃。
聲聲搖頭,在他旁邊蹲下來。
兩個人并排蹲著,看枯葉巷里的雪一層一層地落。
巷子盡頭傳來遠處長樂班的鑼鼓聲,熱鬧得很。長樂班是渡風城最大的戲班,唱的是真**戲,有花旦有武生,臺上刀槍把子翻得滿天飛,臺下賞錢銅板堆成山。聲聲班跟人家比起來,像一只落在大船旁邊的紙船。
阿鴉比了個手勢。聲聲看懂了——"明天還演嗎?"
她想了想,說:"演。"
阿鴉又比了個手勢——"給誰看?"
聲聲沒回答。
她看著檐下的雪,過了好一會兒,輕聲說:"給它們看。"
阿鴉順著她的目光回頭望去——**的木箱安安靜靜地摞在那里。
他嘴巴張了張,沒發出聲音。然后他把手里最后一口餅塞進嘴里,站起來拍拍手,走到**去搬箱子了。
裴聲聲獨自在檐下又坐了一會兒。
雪下得越來越大。遠處的鑼鼓聲也漸漸被風雪吞掉了,天地間安靜下來。她縮在棉襖里,鼻尖凍得發紅,忽然覺得這場雪很像一塊幕布——正緩緩地落下來,把她的戲臺、她的巷子、她和那些木偶一起,輕輕地蓋住。
好像散場了。
又好像還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