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靈心證道
,永嘉郡大旱。,赤地千里,田土龜裂如老人干涸的皮膚,寸草不生。昔日魚米之鄉,如今只剩滿目枯黃,河川斷流,井泉枯竭,連枝頭最后一片枯葉都被饑民捋去充饑,天地間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與絕望。風一吹,卷起的不是塵土,而是細碎的沙礫,打在斷壁殘垣上,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天地在無聲地哭泣,又像是無數**在陰曹地府里哀哀泣訴。,早已沒了當年香火繚繞、鐘鼓齊鳴的盛景。,如今斷墻頹圮,山門傾塌,天王塑像崩落了半邊頭顱,金剛神像斷手殘足,唯有正殿那尊半朽的****像,依舊孤零零地立在布滿蛛網的佛龕之上,面容慈悲,卻雙目低垂,俯瞰著這人間煉獄,一言不發。佛像周身落滿厚塵,金漆剝落,露出底下灰暗的木胎,蓮臺裂縫叢生,積著不知多少年的枯葉與泥沙,一派破敗荒涼之象。,從破了的窗欞、塌了的屋檐肆意灌入,卷起地上的草屑與塵土,在空曠的大殿里打著旋兒,發出凄厲的呼嘯,如同孤魂夜哭。,蜷縮著一道瘦小的身影。,名叫童靈。,記事起便在這菩提寺附近流浪,靠著鄉鄰偶爾的施舍、寺里舊僧的殘羹度日??纱蠛等?,鄉鄰自身難保,游方僧人早已四散逃離,最后一個守寺老僧也在去年冬天凍餓而死,從此,這破落古寺,便成了童靈唯一的容身之所。
此刻,他正斜倚在冰冷的佛龕底座旁,身體蜷縮成一團,單薄得如同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枯葉。身上穿著的,是不知從哪里撿來的破舊粗布**,袖口與下擺早已磨得破爛不堪,露出的手臂、腳踝瘦得皮包骨頭,皮膚呈出一種病態的蠟黃,布滿了凍瘡與劃痕,在寒風里微微發紫。
他已經三日未曾進食。
最初還能啃食草根、樹皮、觀音土,到后來,連最苦澀的樹皮都被饑民剝得干干凈凈,土地干裂得挖不動,連一根草芽都尋不見。饑餓像無數只細小的毒蟲,日夜啃噬著他的五臟六腑,從最初的絞痛,到后來的麻木,再到如今,連痛感都漸漸消失,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空洞與疲憊。
意識像是漂浮在半空中,忽輕忽重。
眼前一陣陣發黑,耳邊嗡嗡作響,寒風刮在臉上如同刀割,他卻連抬手遮擋的力氣都沒有。嘴唇干裂得滲出鮮血,一張口,便是帶著血腥氣的干啞氣息,連吞咽口水都成了奢望。
他知道,自已快要死了。
在這永嘉荒年,**一個孤兒,就像踩死一只螞蟻,微不足道。
**堆滿了城郊的亂葬崗,野狗、烏鴉整日盤旋不去,啄食死尸,人間早已成了修羅場。童靈小小的年紀,早已見慣了生死,前幾日還在寺門口見過一個倒斃的流民,不過半日,便被野狗拖走,只剩下滿地血跡與碎骨。
死亡,對他而言,并不陌生。
只是心底深處,還殘留著一絲微弱到極致的求生本能,讓他不愿就這么閉上眼睛。
他靠在佛龕上,冰涼的木頭透過破舊的**滲進肌膚,凍得他瑟瑟發抖。殘缺的佛像在他頭頂低垂著眼簾,仿佛在憐憫他,又仿佛在漠然注視著這一切。童靈微微抬起眼,渾濁的目光落在佛像殘缺的面容上,嘴唇輕輕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想求**保佑,可**自身都已殘破,連自身都難保,又如何保佑他這塵埃一般的孤兒?
意識越來越模糊,身體的溫度一點點流失,寒冷與饑餓如同兩張巨大的網,將他牢牢裹住,緩緩收緊,要將他最后一絲生機徹底掐斷。
他的眼皮重如千斤,緩緩垂下,就要徹底陷入永恒的黑暗。
就在這時——
“嗷嗚!”
一聲兇狠而貪婪的犬吠,猛地打破了古寺的死寂。
三只瘦骨嶙峋、皮毛臟亂的野狗,從傾塌的山門處鉆了進來。它們餓得眼睛發紅,舌頭耷拉在外,嘴角掛著涎水,目光死死鎖定了殿內角落那道一動不動的瘦小身影。在它們眼中,這瀕死的少年,不過是一頓唾手可得的食物。
亂世之中,野狗早已食慣了人肉,不再懼怕生人。
為首的那條黑狗,頸毛倒豎,喉嚨里發出低沉兇狠的嗚咽,一步步逼近,腥臭的氣息隨風飄散。另外兩條黃狗緊隨其后,爪子扒在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蓄勢待發。
童靈模糊地聽到了犬吠,卻無力動彈。
他想掙扎,想爬起來,可四肢早已不聽使喚,渾身的力氣仿佛被抽空,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三條野狗越來越近,看著它們猩紅的眼睛里充滿了嗜血的貪婪,看著它們張開嘴,露出尖利泛黃的獠牙。
死亡,從未如此接近。
黑狗猛地一躍,帶著腥風撲向童靈的脖頸,尖利的獠牙即將咬穿他單薄的皮肉。
生死一線間,童靈的心底驟然爆發出一股極致的求生欲。
他不想死!
他還沒弄明白,為何天地如此殘酷,為何人間如此疾苦,為何生而為人,要受這般苦難!
強烈的意念驅使之下,他用盡身體里最后一絲力氣,猛地抬起右手,朝著身前胡亂抓去。沒有目標,沒有方向,只是瀕死前本能的掙扎。
“噗”的一聲輕響。
他的手掌,狠狠撞在了佛龕底座的邊緣。
指尖觸碰到一塊堅硬、粗糙、卻又帶著一絲奇異溫潤的東西。
那是一塊被厚塵覆蓋、藏在佛龕與地面縫隙之中的絹布。
不知塵封了多少年,泛黃、陳舊,邊緣微微卷曲,質地非絲非棉,堅韌異常。塵土簌簌落下,沾了童靈滿手都是,可在指尖觸碰的剎那,一股極其微弱、卻又無比清澈的暖意,順著指尖,悄無聲息地涌入了他冰冷的身體。
與此同時,撲到近前的黑狗,像是撞上了一層無形的屏障,發出一聲驚恐的哀嚎,猛地被彈開,摔在地上,夾著尾巴瑟瑟發抖,再也不敢上前。
童靈卻渾然不覺。
他只是死死抓住了那塊絹布殘卷,仿佛抓住了這世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意識徹底沉入黑暗,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手卻依舊緊緊攥著那方泛黃的古卷,貼在心口之處。
寒風依舊呼嘯,破寺依舊荒涼。
只是那尊殘破的佛像之上,似有一絲微不**的清光,一閃而逝。
佛龕之下,少年昏迷不醒,手中緊握著一卷無名古殘卷。
一段始于荒年塵劫、源于殘歌醒心的證道之路,便在這人間煉獄之中,悄然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