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青嵐正跪在青石階上擦拭劍痕。——一道三寸深的缺口，從階首裂到階尾，像條丑陋的蜈蚣趴在山門正中央。管事弟子說這是"試劍余波"，讓他三日內清理干凈。沒有別的原因，只因為他的名字還在外門名冊的最后一頁。"青嵐師弟，擦得挺認真啊。"。陳青嵐沒抬頭，手中的粗布繼續沿著劍痕移動。他能感覺到三道影子遮住了西斜的日光，投在他手邊的那片青石上。"聽說你上個月又去藏書閣借《引氣訣》了？"為首的弟子蹲下來，衣擺掃過陳青嵐的手背，"借了幾遍？七遍？八遍？"。"別緊張。"那弟子笑了，"我就是好奇，凡根之資，看再多遍又能怎樣？引氣入體？筑基？還是——"他故意拖長聲調，"想學金丹長老們那樣，御劍飛行？"。
陳青嵐直起身，將臟了的粗布折好，放進腰間的布袋。他的動作很慢，慢到讓對方以為他是在示弱。然后他開口，聲音不高："師兄，階上的血還沒擦干凈。"

"什么？"

"三天前比試，趙師兄的劍劃破了孫師兄的胳膊。"陳青嵐指了指劍痕盡頭的一小塊暗紅色，"那是孫師兄的血。按規定，宗門重地見血，要上報刑堂。"

蹲著的弟子臉色變了。

那場比試趙師兄用了禁招，真鬧到刑堂，兩個人都要受罰。而眼前這個擦臺階的外門廢物，居然把這件事記得這么清楚。

"你威脅我？"

"不敢。"陳青嵐終于抬起頭，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我只是提醒師兄，血漬干了更難擦。"

三人對視一眼，起身走了。臨走前，為首的弟子用靴跟碾了碾那塊暗紅色的痕跡，留下一個模糊的鞋印。

陳青嵐等腳步聲徹底消失，才重新跪下去。

他沒有再擦那塊血漬。他只是繼續擦著那道劍痕，從東到西，一遍又一遍，直到暮色將青石階染成鐵銹色。

這是他在青嵐宗的第十年。

十年前，一個游方道人把他從亂葬崗帶回來，說這孩子"與宗門有緣"。宗主看了他一眼，說留下吧，當個雜役。于是他就留下了，從雜役做到外門弟子，從八歲做到十八歲。

十年間，他借了十七次《引氣訣》。

每一次都失敗。引氣入體需要靈根感應天地靈氣，而他沒有靈根——至少，是檢測不出來的那種。宗門的測靈石在他手里像個死物，連最微弱的光都不肯亮。

但他還在借。

暮色漸濃，山門處的燈籠一盞盞亮起來。陳青嵐收拾好工具，沿著山道往下走。他的住處在最底層的"雜役院"，一間十人合住的通鋪，冬冷夏熱，蚊蟲成群。

路過內門弟子居所時，他放慢了腳步。

一扇窗戶開著，里面傳來對話聲。

"……白舜長老明日要親自主持資質復核，聽說要清退一批人。"

"清退？外門那些廢物？"

"嗯。宗門資源緊張，凡根之資留著也是浪費。我聽說名單都擬好了，就等明日宣布。"

"有哪些人？"

"還能有誰，那些十年沒進步的……"聲音低了下去，但陳青嵐還是聽見了最后幾個字，"……陳青嵐，排在第一個。"

他站在窗下，影子被燈籠拉得很長。

窗內的對話還在繼續，關于某個秘境的開啟，關于下月的**，關于哪個長老又收了一個天才弟子。那些聲音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和他隔著一層透明的、打不破的墻。

陳青嵐轉身離開。

他沒有回雜役院，而是繞到了后山的斷崖邊。這里是宗門禁地，但守夜的弟子向來懈怠，他十年前就發現了這條小路。

斷崖下是萬丈深淵，云霧翻涌，看不見底。

他坐在崖邊的一塊青石上，從懷里掏出一樣東西——半塊發霉的干糧，是他從晚飯里省下來的。他掰了一小塊，放進嘴里，慢慢嚼著。

十年前那個游方道人，把他放下就走了，臨走前給了他一塊玉佩，說"日后有緣再見"。那玉佩在第三年就碎了，被他埋在后山的一棵松樹下。

他沒有什么可留戀的。

但他在借《引氣訣》。

第十七次。

每一次失敗，他都會把失敗的原因記下來——靈氣入體時的阻滯感、經脈中某處的刺痛、呼吸節奏與心法口訣的偏差。他記了整整三本冊子，藏在床板下面的暗格里。

那些冊子沒有人會看。就算看了，也只會笑他是個瘋子。

凡根就是凡根，這是天道定的，不是記幾本冊子就能改的。

陳青嵐把最后一點干糧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深淵下的云霧，然后轉身往回走。

明天，白舜長老要主持資質復核。

他的名字排在第一個。

這意味著什么，他很清楚。十年沒有進步的外門弟子，會被"遣返原籍"——如果他有原籍的話。他沒有。亂葬崗出來的孩子，能回哪里去？

但他沒有想這些。

他只是在想，第十七次借的《引氣訣》，還有三天才到期。如果明天被逐出宗門，他得先把書還了。

還書要走過七道山門，經過十二座樓閣，最后到達藏書閣的柜臺。那個柜臺后面的老執事總是打瞌睡，但還書時必須叫醒他，讓他登記。

陳青嵐在腦子里過了一遍路線，確認自已沒有記錯。

然后他才躺下，閉上眼睛。

雜役院的通鋪里，其他九個人都已經睡著了，鼾聲此起彼伏。有人在說夢話，含糊地念叨著"筑基""金丹"之類的詞。

陳青嵐沒有做夢。

他從來不做夢。

這是他和別人不一樣的地方之一——不是凡根，不是出身，而是他閉上眼睛就是一片漆黑，沒有任何光，沒有任何聲音，沒有任何畫面。

就像他十年前躺過的那個亂葬崗。

后半夜，他被一陣輕微的響動驚醒。

有人在翻他的床板。

陳青嵐沒有動，眼睛睜開一條縫。月光從窗戶透進來，照出一個模糊的人影——瘦高，穿著外門弟子的灰袍，正蹲在他的床邊，手伸進床板下面的暗格。

他的冊子。

那人摸到了什么，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然后他從暗格里抽出那三本冊子，塞進自已的懷里，起身離開。

陳青嵐等那人走到門口，才開口："師兄，那是我的手記。"

人影僵住了。

"不值錢。"陳青嵐坐起身，聲音平靜，"但如果你拿走，我就得重新寫。"

那人緩緩轉身。月光照在他的臉上——是白天那個為首的內門弟子，叫趙恒，煉體七層的修為，在外門弟子中算是佼佼者。

"重新寫？"趙恒笑了，"你明天就要被逐出宗門了，還寫什么？"

他把冊子從懷里掏出來，在陳青嵐面前晃了晃："我倒是好奇，一個凡根廢物，記這些有什么用？研究怎么引氣入體？"

"還給我。"

"還給你？"趙恒的笑容變冷了，"你知道這是什么嗎？這是罪證。一個外門雜役，私抄宗門心法，按律當廢去雙手，逐出宗門。"

他頓了頓，"不過你反正也要被逐了，廢不廢手，區別不大。"

陳青嵐從床上下來，赤著腳踩在冰冷的地磚上。

"那是我的手記，不是心法。"他說，"我抄的是自已的體會，不是原文。"

"有區別嗎？"趙恒把冊子舉高，"宗門律令，外門弟子不得私傳、私抄任何修行典籍。你這十七次借書，十七次抄錄，夠廢你十七次手了。"

他看著陳青嵐，像是在看一只被困在陷阱里的野獸："當然，我可以不告發你。"

陳青嵐沒有說話。

"條件很簡單。"趙恒從袖中掏出一樣東西，扔在陳青嵐腳邊——是一枚青色的玉簡，"明天資質復核，長老會問你有沒有私藏宗門物品。你說沒有，然后把這枚玉簡藏在身上，等長老搜身時被發現。"

"這是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趙恒說，"你只需要知道，如果你照做，這三本冊子我當著你的面燒掉，不留任何痕跡。如果你不照做——"他晃了晃手里的冊子，"明天逐你出宗門的時候，我會把這東西交給刑堂。"

陳青嵐低頭看著腳邊的玉簡。

青色的，溫潤的，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他彎腰，把玉簡撿起來，握在手心。

"我答應你。"他說。

趙恒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復了笑容："聰明人。"他把冊子扔回床上，"明天見，陳師弟。"

他轉身離開，腳步聲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陳青嵐站在原地，握著那枚玉簡，久久沒有動。

玉簡是溫的，像是剛從人懷里掏出來。他把它翻過來，借著月光，看見底部刻著一個小小的字——

"舜"。

白舜長老。

陳青嵐閉上眼睛。

他想起白天在斷崖邊聽到的對話，想起趙恒說的話，想起明天即將發生的一切。

然后他把玉簡收進懷里，躺回床上，像是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但這一次，他沒有閉上眼睛。

他盯著頭頂的房梁，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資質復核的鐘聲，在卯時準時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