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你的表妹，合該你自己護(hù)好她。”宋昭冷冷地吐出一句，隨手卷起長(zhǎng)鞭掛在了腰間。

顧見云的眉頭緊蹙，他聽出了宋昭言辭中的不悅，頓時(shí)心生不滿，臉色亦是沉了三分。

葉清瑤抹了一把眼淚，柳眉低垂，雙手緊緊拽著顧見云的衣襟，“我知道，嫂嫂定是怪我了。我不該掛念著表哥，非要跟過來看看，如今又成了嫂嫂的累贅。”

聞言，顧見云的臉色又陰了一層，他清冷的目光射向宋昭，“清瑤性子柔弱，你又何必咄咄逼人？”

不過是說了一句實(shí)話，就成她咄咄逼人了？

陡然間，宋昭的心下升起了一股厭煩。

“夫人！”夏竹匆匆而歸，見宋昭衣衫單薄凌亂，原本披在身上的狐裘已滿是泥濘，她只得急忙將自己身上的襖衣脫了下來，蓋在了宋昭的肩上，“怎會(huì)這般狼狽？”

而后，她將那件狐裘撿了起來，此次來臨遙城太過匆忙，莫不過也就帶了兩三件厚襖罷了。

“無事，先進(jìn)城吧。”宋昭微微搖了一下頭，未曾搭理剛剛顧見云的話，只默然的從他身側(cè)經(jīng)過，上了馬車。

被宋昭無視而過，顧見云斂了下眉頭，卻在夏竹給她遞上馬凳時(shí)，瞧見了她腳踝處已滲出了血跡，星星點(diǎn)點(diǎn)匯聚成一片鮮紅，于雪地中刺眼不已。

夏竹倒吸了一口涼氣，“夫人的腳......”

宋昭打斷了她的話，“進(jìn)城后尋個(gè)大夫就行。”

這傷是摔下馬車時(shí)，撞上了石頭，雖是破了皮，但能走動(dòng)，便是未曾傷到骨頭。

身后的手松了一下，葉清瑤扶著額頭，輕呼了一聲，“表哥，別丟下我。”

那正欲朝前邁出的半只腳，又收了回來。

幼時(shí)，葉清瑤為護(hù)著顧見云，曾獨(dú)自引開拐子，丟失了兩日。等尋到她時(shí)，身上滿是鞭痕，傷痕累累，就連夢(mèng)中都念著“表哥”。年僅六歲的顧見云滿心內(nèi)疚，從此處處都讓著她，寵著她，待她比親妹妹還好。

“放心。我絕不會(huì)丟下你。”顧見云安慰著懷中人，見她抱得更緊了，只能嘆了口氣，將葉清瑤抱上馬背，兩人同乘一騎，回城去。

車簾被風(fēng)吹起，宋昭瞧見了相依的二人，她面無表情的放下了簾子，白雪皚皚，不見前路。

馬車內(nèi)點(diǎn)了爐火，比外頭暖融了許多，夏竹翻找了一圈，終是從箱底尋到了一件毯子蓋在宋昭的身上，四肢漸漸回溫，讓她迷迷糊糊有些想睡。

“夫人，擦擦臉吧。”夏竹從袖中拿出一塊帕子，又倒了些熱水上去。

宋昭臉上沾著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泥巴印子，亦不舒坦，將帕子接過，細(xì)細(xì)擦了一遍后，才依靠著車廂閉上了眼。

不知為何，宋昭突然想起來了第一次遇見顧見云的情景。

那日榜下捉婿，她不過是一時(shí)興起去湊了個(gè)熱鬧，卻是一眼就瞧見了騎馬巡街的顧見云，瓊林玉樹，皎皎君子，果真當(dāng)?shù)闷稹疤交ɡ伞钡拿?hào)，她玩笑似的將手中的繡球拋了過去，問了聲：“探花郎！你可愿娶我？”

原只是一句打趣的話，宋昭也未曾期待過他的回答。

畢竟這街頭巷尾都是拋繡球、送絹花的女子，偶有兩情相悅者，得一佳話而已。可大多，只是閑來湊個(gè)熱鬧，壯著膽子博郎君回眸罷了。

人群中，頭戴冠玉，身掛紅巾的顧見云勒停了馬兒，那一雙清冷俊逸的眼眸于沉默中看了她許久。

就在宋昭覺得無趣，轉(zhuǎn)身正欲離去時(shí)，卻聽得身后的他重重答了一聲：“好。”

少女情竇初開，自是羞紅了一張臉。

那時(shí)，宋昭并不知他還有個(gè)青梅竹**表妹。

可等她嫁入了顧家，才聽得府中的下人議論，說是她奪了表姑**親事。

流言不止何時(shí)傳遍了京城，從此人人都覺得是宋家權(quán)勢(shì)相逼，顧見云不得已才娶了宋昭。

可笑，倘若當(dāng)初顧見云未曾應(yīng)下那句“好”，倘若他早早告知自己心有所屬，她也只會(huì)如同其他捉婿失敗的女子，揚(yáng)長(zhǎng)而笑，去尋別的樂子罷了。

但顧見云應(yīng)下了，甚至第二日就遞了拜帖，送了聘禮來。

宋昭以為，他也是傾心于自己的。

不曾想，這一切皆是她的自作多情。

“夫人傷成這般，二爺竟抱著那表姑娘去了。”夏竹是宋昭的陪嫁丫鬟，是自幼伺候她，想起方才那一幕，她更是為宋昭不平，“那表姑娘更是沒臉沒皮，一個(gè)未出閣的女子，竟當(dāng)著眾人面跳進(jìn)了男子懷里！什么害怕，我瞧她分明是裝的！”

“往后他們的事，莫要在我面前說了。”宋昭將毯子裹緊，側(cè)身依在了車廂上，她已是想明白了，往后只過好她自己的日子就行，至于顧見云與葉清瑤如何？她不在乎。

夏竹見她已閉上了眼眸，心下更是為宋昭委屈，她家姑娘若非記掛著二爺?shù)陌参＃重M會(huì)如此著急忙慌的趕來？

可如今來了，竟是什么好也沒落到。

還平白被二爺遷怒上了！

要她說，這一趟本就不該來！管他顧家的死活呢？

入臨遙城時(shí)，天色已近黃昏，橙光映滿云霞，灑落于雪色之上，余暉相接，倒是有了幾分暖意。

可霜前冷，雪后寒。

縱然是再美的景色，也抵不過徹骨的冷意。

“夫人慢些，莫要扭到腳了。”夏竹小心翼翼的扶著宋昭下馬。

門房候著一個(gè)小兵，名喚王牛，見馬車停下后，里頭走出了一位娉婷多姿的女子，僅僅抬頭看了一眼，都叫他呆了神，怕是這山里的狐妖都比不得眼前的女子窈窕嫵媚。

王牛心下一抖，生怕自己誤了事，連忙伸手掐了一把大腿，堆著笑臉快步迎了上來，“這位就是刺史大人的表妹了吧。顧刺史早先已安排好了屋子，還請(qǐng)姑娘隨我來。”

聞言，夏竹雙眉緊皺，“小哥兒莫不是看花了眼，這位是刺史夫人。”

“夫人”兩字一出，王牛瞪大了眼睛，倒有些不可置信！他揉了揉眼睛，才看清眼前的女子梳的是婦人髻！

但，方才他可是瞧見顧刺史抱了一個(gè)女子匆忙回了房！

一霎后，王牛就明白是自己說錯(cuò)了話，他訕訕一笑，“是小的眼拙，剛才顧刺史抱了個(gè)姑娘回來，我還以為......”

以為顧刺史抱在懷里的，才是顧夫人呢！

這最后一句話，淹沒在了嗓子里，聲音就越來越小了。

他恨不得將這張嘴給縫起來！

“哎喲，是小的錯(cuò)，小的多話了！”

“啪啪——”兩巴掌打在臉上，聲音脆響。

那顧刺史自己的夫人不抱，偏去抱一個(gè)表妹，這不是明晃晃的打眼前人的臉嗎？他還傻乎乎的說出來，豈非故意扎了顧夫人的心？

宋昭自然猜到了這小兵的心思。

今日過后，怕是整個(gè)臨遙城的人都知道顧見云棄了他的結(jié)發(fā)妻子，只抱著那放在心肝兒上的表妹回了城。

這樣的事情，在京城也不是沒有過。

不過是旁人見著她，每每眼底都帶了些同情的嘲諷罷了。

“無礙。”

宋昭見過了這些事情，心底早已毫無波瀾，可正當(dāng)她擺手讓那小兵無需在意時(shí)，卻聽得身后傳來一聲嬌噥。

“嫂嫂心情不好，與我發(fā)脾氣就是，何苦為難他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