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逆凡斬仙
,刮過大楚王朝西陲的青桑鎮。風里裹著黑風魔海的瘴氣,冷得像淬了冰,也裹著滿街淬了惡意的哄笑,鉆進陳凡的骨頭縫里。,指節死死攥著半塊裂成蛛網的青木門考核令牌,褲腳糊滿黃泥,布鞋的鞋頭磨穿了洞,腳底的血泡破了又結,每一步踩下去,鈍痛都順著脛骨往上爬。,也是第三次落榜。,全宗上下修為最高的掌門也不過筑基初期,靠收凡俗子弟的報名費度日,入門門檻低到塵埃里——只需靈根靈氣親和度達到10%,能引動一絲靈氣入體,就算合格。可陳凡的測靈結果,是五行雜靈根,親和度7%,連最低閾值都夠不上。,測靈石只亮了半息就暗了下去,負責考核的長老斜睨著他,像看一塊沒用的石頭,隨口丟下一句“劣等廢柴,天生與仙道無緣”。這句話像根生銹的釘,在他心口扎了整整三年。“喲,這不是陳家的陳廢柴?又從青木門滾回來了?”,是鎮東張屠戶家的兒子張虎。今年他踩著11%的親和度門檻,混進了青木門外門,此刻穿著灰布弟子服,被幾個同齡少年圍著,臉上的傲慢快溢出來。,指甲嵌進掌心的舊傷里,卻只是垂著眼,加快腳步往鎮西走。
他沒資格反駁。在這個仙道為尊的邊陲小鎮,一個連引氣入體都做不到的凡人,連反駁的資格都沒有。鎮上的人都知道,青木門的弟子,哪怕只是外門,也能一句話決定一個凡俗家庭的生死。
“跑什么?我說錯了?”張虎幾步追上來,狠狠推了他一把。陳凡踉蹌著摔在泥地里,背簍滾出去老遠,碎令牌掉在地上,被張虎一腳碾成了齏粉。
“三年了,連一絲靈氣都引不進來,我要是你,早就一頭撞死在山門上了,還敢浪費考核名額?”張虎啐了一口,周圍的哄笑聲更響了,“就是,老陳家兩口子怎么生了這么個廢物?7%的靈根,這輩子也就配進山喂野獸,還想修仙?做夢呢!”
污言穢語像刀子一樣扎過來,陳凡趴在泥地里,渾身發抖,卻死死咬著牙沒掉一滴淚。他慢慢爬起來,拍掉身上的泥,撿起空背簍,依舊沒說話,轉身往鎮子深處走。
他不是不恨,只是他太清楚,沖動換不來任何東西,只會給家里惹來滅頂之災。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忍著,憋著,等著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所有人面前,告訴他們,他陳凡不是廢柴。
可他自已也知道,這個希望,渺茫得像黑風魔海里的星光。
鎮子最西頭的小院,是他在這世間唯一的暖。推開斑駁的木門,草藥的清香混著雞湯的暖意撲面而來,瞬間沖散了滿身的寒氣和屈辱。
父親陳山正坐在院中的石墩上磨獵刀,黝黑的臉上刻滿了進山打獵留下的風霜,指節粗大,手上全是常年握弓磨出的硬繭。聽到動靜,他抬眼掃了陳凡一眼,磨刀的動作沒停,只低沉地吐出兩個字:“回來了。”
母親柳氏正蹲在屋檐下翻曬草藥,見狀連忙擦了擦手跑過來,伸手摸了摸他凍得冰涼的臉,眼里的心疼快溢出來,卻半句沒提考核的事,只柔聲說:“凡兒累壞了吧?快進屋暖暖,娘給你燉了山雞湯,補補身子。”
門檻上趴著個梳雙丫髻的小姑娘,是他八歲的妹妹陳靈兒。看到他回來,小姑娘眼睛瞬間亮了,像只圓滾滾的小兔子,撲過來抱住他的腿,仰著小臉喊:“哥!你回來啦!”
她看到陳凡空空的背簍和眼底的落寞,臉上的笑容頓了頓,又立刻揚起更甜的笑,把攥在手心好久的溫熱煮雞蛋塞到他手里,軟乎乎的聲音裹著暖意:“哥,這是我偷偷給你留的!明年我們再考,考不上也沒關系,靈兒長大了打獵養你!”
溫熱的雞蛋燙著掌心,妹妹軟糯的聲音撞在心上,陳凡憋了一路的情緒終于破防,眼眶瞬間紅了。他蹲下來,摸了摸妹妹柔軟的頭發,聲音沙啞得厲害:“靈兒,哥對不起你,對不起爹娘。”
“傻孩子,說什么渾話。”柳氏走過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修仙不是唯一的路,你爹當了一輩子獵戶,我們一家人不也過得好好的?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強。”
陳山放下磨得锃亮的獵刀,走過來把一把新做的樺木弓遞給他。弓身打磨得光滑圓潤,是他熬了三個通宵,用進山砍的百年樺木做的,拉力剛好適合陳凡的臂力。“考不上就考不上,以后跟我進山,爹教你打獵,一樣能養活一家人。”
陳凡接過木弓,指尖撫過光滑的弓身,心里又酸又澀。他比誰都清楚,爹娘嘴上不說,心里卻一直盼著他能踏入仙門——只有成了修士,才能不用再冒著被野獸撕碎的風險進山,才能不用再看宗門弟子的臉色,才能在這吃人的世道里,護住這小小的家。可他,連最低的門檻都跨不過去。
晚飯時,昏黃的油燈映著一家人的臉,雞湯的香氣裹著煙火氣,是他前十五年人生里最安穩的幸福。陳山喝了口自釀的米酒,突然放下碗,臉色沉了下來:“最近鎮上不太平,黑風魔海那邊來了流云宗的修士,挨家挨戶搜東西。這幾天你們都別出門,凡兒也別進山了。”
柳氏聞言,指尖頓了頓,從貼身的衣襟里掏出一個紅布包著的東西,遞到陳凡手里。紅布打開,是一顆灰蒙蒙的珠子,雞蛋大小,表面沒有半分光澤,摸起來冰涼沉重,像青桑鎮河灘上隨處可見的鵝卵石,沒有一絲靈氣波動。
“這是咱們家傳了十幾代的東西,叫逆道珠。”柳氏把他的手指合攏,讓他牢牢攥住珠子,聲音里帶著從未有過的鄭重,“我娘家祖上留話,這珠子能護命,能安魂。你貼身帶著,別丟了,也別給外人看。娘不求你大富大貴,只求你平平安安。”
陳凡捏著冰涼的珠子,只當是母親的心意,隨手揣進了貼身的懷里。他怎么也不會想到,這顆他以為的普通頑石,會在幾個時辰后,徹底碾碎他的凡俗人生,也成了他逆道之路上,唯一的錨點。
夜深了,青桑鎮漸漸沉入寂靜,只有秋風刮過槐樹葉的聲響。陳凡躺在硬板床上,手里攥著那顆逆道珠,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腦子里反復回放著張虎的嘲諷,爹娘眼里的心疼,妹妹軟乎乎的笑臉。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他按照青木門的引氣心法,一遍遍地運轉經脈,可天地間稀薄的靈氣剛鉆進體內,就像石沉大海,瞬間散得無影無蹤。
7%的親和度,連留住靈氣都做不到。
他嘆了口氣,把逆道珠放在枕頭邊,閉上了眼睛。他沒看見,在他睡著之后,那顆灰蒙蒙的珠子,表面浮現出一絲極淡的、像寒蟬翅膀一樣的紋路,又瞬間暗了下去,仿佛從未出現過。
也不知睡了多久,一聲凄厲的慘叫,突然劃破了深夜的寂靜。
緊接著,是狗的狂吠,人的哭喊,兵器劈砍的脆響,還有熊熊烈火燃燒的噼啪聲,瞬間席卷了整個青桑鎮。
陳凡猛地從床上彈起來,渾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房門被一腳踹開,陳山沖了進來,手里緊緊攥著那把磨得鋒利的獵刀,臉上是從未有過的慘白和猙獰,嘶吼道:“凡兒!快起來!流云宗的人殺進來了!”
柳氏抱著被嚇哭的陳靈兒跟在后面,渾身都在發抖,聲音帶著哭腔:“他們見人就殺!整個鎮子都燒起來了!”
陳凡沖到窗邊,渾身的血液瞬間涼了。
只見鎮子的方向,火光沖天,把半邊夜空都染成了血紅色。慘叫聲、哭喊聲此起彼伏,濃郁的血腥味順著風飄過來,嗆得他胃里翻江倒海。還有一股強大到令人窒息的威壓,像烏云蓋頂一樣籠罩了整個小鎮,那是筑基期修士的威壓——比青木門掌門的威壓,還要強上數倍。
就在這時,院子的木門被一股巨力狠狠踹飛,木屑四濺。
四個穿著黑色勁裝、胸口繡著流云圖案的修士,提著滴血的長劍走了進來。為首的三角眼青年臉上帶著嗜血的笑,掃了一眼院子里的陳家人,咧嘴一笑,聲音陰冷:“找到了,陳家就是這家!”
陳山立刻把妻兒護在身后,舉起獵刀,渾身肌肉緊繃得像拉滿的弓,沉聲喝道:“你們是什么人?憑什么濫殺無辜?”
“流云宗聽過嗎?”三角眼嗤笑一聲,用劍尖指著陳山的胸口,“我們奉趙執事的命令,來取一樣東西——逆道珠。交出來,給你們留個全尸。”
逆道珠!
陳凡的心臟猛地一跳,下意識地攥緊了懷里的珠子。陳山的臉色瞬間變了,他死死盯著眼前的修士,裝作茫然的樣子:“什么逆道珠?我們從沒聽過!你們趕緊走,不然我報官了!”
“報官?”幾個修士哄然大笑,“在這西陲地界,我們流云宗就是王法!不交是吧?那就殺到你們交為止!”
話音未落,為首的修士長劍一揮,一道慘白的劍氣帶著呼嘯的風聲,朝著陳山劈了過來!
“當家的!”柳氏發出一聲凄厲的尖叫。
陳山猛地撲過去,把柳氏和陳靈兒狠狠推開,劍氣劈在他的肩膀上,瞬間撕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噴涌而出,濺了滿地。陳山悶哼一聲,重重摔在地上,獵刀脫手而出。
“爹!”陳凡眼睛瞬間紅了,就要沖上去,被柳氏死死拉住。
這時,一個穿著黑色執事服的中年男人緩步走了進來。他身材高大,左臉有一道從眉骨延伸到下頜的刀疤,周身的威壓如同實質,壓得院子里的雜草瞬間枯萎。他掃了一眼院子里的慘狀,眼神冰冷得像萬年寒冰,看陳家人的眼神,就像看幾只踩死也無所謂的螞蟻。
正是流云宗外門執事,趙坤,筑基中期修為。那道刀疤,是他早年在黑風魔海搶資源時被魔修砍的,從那以后,他就對上級的命令執行得格外狠戾——只有踩著別人的尸骨往上爬,他才能不用再回到那種朝不保夕的日子。
“我再問最后一遍。”趙坤的聲音不大,卻帶著筑基期修士的絕對威壓,壓得陳凡渾身發抖,“逆道珠,在哪?”
柳氏看著血泊里的丈夫,看著懷里嚇得渾身發抖的女兒,看著眼睛通紅的兒子,突然笑了,笑得絕望又慘烈。她猛地把陳靈兒往陳凡懷里一塞,飛快地從陳凡懷里掏出逆道珠,又狠狠塞回他的貼身衣襟里,嘴唇貼在他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急速念出一段晦澀的咒語,最后留下一句泣血的囑托:
“凡兒,拿著它,帶著靈兒的魂,跑!往西邊的懸崖跑!別回頭!活下去,帶靈兒回家!”
話音未落,她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滾燙的精血噴在了逆道珠上。
那顆一直灰蒙蒙的珠子,突然爆發出一道柔和卻堅韌的白光!柳氏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如紙,渾身的生機被珠子瘋狂抽取。她把陳靈兒的額頭緊緊貼在珠子上,一道透明的、小小的魂影,帶著女孩的哭腔,從陳靈兒的身體里,被緩緩吸進了珠子深處。
“娘!哥!”陳靈兒的哭聲戛然而止,小小的身體軟了下去,瞬間沒了呼吸。
“靈兒!”陳凡抱著懷里漸漸冰冷的妹妹,看著珠子里那道蜷縮著的、微弱的魂影,腦子像被驚雷劈中,一片空白。
“逆道珠!果然在這!”趙坤的眼睛瞬間亮了,貪婪的光芒幾乎要溢出來,伸手就朝著陳凡抓了過來。筑基期的威壓瞬間鎖定了陳凡,讓他像被釘在地上,動彈不得。
就在這時,柳氏猛地轉身,張開雙臂,像一只護崽的母獸,死死擋在了陳凡面前,朝著趙坤撲了過去。
“凡兒!跑啊!”
趙坤眉頭一皺,眼中閃過一絲不耐,隨手一揮。
一道凌厲的劍氣,瞬間穿透了柳氏的胸膛。
柳氏的身體頓了頓,緩緩回過頭,看向陳凡,眼里滿是不舍和牽掛,嘴唇動了動,卻最終沒能說出一個字,重重倒在了地上,鮮血染紅了身下的泥土。
“娘!”
陳凡的喉嚨里發出了野獸一樣的嘶吼,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涌了出來,渾身的血液都沖上了頭頂。他的家,他的爹娘,他的妹妹,他前十五年所有的溫暖和牽掛,在這一刻,灰飛煙滅。
血泊里的陳山掙扎著爬起來,用盡全身的力氣,死死抱住了趙坤的腿,對著陳凡發出了最后的嘶吼:
“凡兒!跑!活下去!給我們報仇!”
趙坤臉色一沉,抬起腳,狠狠踩在了陳山的頭上。
一聲悶響。
鮮血和腦漿濺了一地。
“爹!”
陳凡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身后的流云宗弟子已經圍了上來,前面是殺了他全家的仇人,他沒有修為,沒有力量,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可他不能死。爹娘用命換來了他的生路,妹妹的殘魂還在逆道珠里,他要活下去,要報仇,要帶靈兒回家。
他把妹妹的身體緊緊抱在懷里,轉身瘋了一樣沖出院子,朝著西邊的萬丈懸崖,拼了命地跑。
“追!別讓他跑了!逆道珠在他身上!”趙坤陰冷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幾道劍氣呼嘯著落在他身邊,泥土飛濺,好幾次都差點劈中他的后背。
他什么都顧不上了,只是跑,拼了命地跑。腳底的布鞋徹底磨爛了,碎石劃開血肉,可他感覺不到疼。懷里的妹妹身體越來越涼,逆道珠卻越來越燙,爹娘臨死前的眼神,滿鎮的火光和鮮血,在他腦子里反復翻滾。
前面,就是萬丈懸崖。
懸崖下是翻滾的黑霧,深不見底,是青桑鎮人談之色變的絕地。身后的追兵越來越近,趙坤的嘲諷像淬了毒的刀子:“跑啊!我看你往哪跑!把逆道珠交出來,我給你個痛快!”
陳凡停在了懸崖邊,腳下就是萬丈深淵。
他緩緩轉過身,看著追上來的流云宗眾人,看著站在最前面的趙坤,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里化不開的恨意,像來自地獄的寒冰。他攥緊了懷里的逆道珠,珠子燙得像一團火,幾乎要燒穿他的皮肉。
他笑了,笑得絕望,又笑得狠戾。
“我陳凡就算是死,也絕不會把珠子給你們這群**。”
“流云宗!趙坤!”他的聲音帶著血,在懸崖邊回蕩,“我若不死,此生必踏平流云宗!必讓你們血債血償!必讓你們,給我爹娘,給我妹妹,給青桑鎮所有枉死的人,陪葬!”
話音落下,他抱著妹妹的身體,轉身,縱身一躍,跳下了萬丈懸崖。
“廢物!”趙坤沖到懸崖邊,看著下面翻滾的黑霧,臉色鐵青,狠狠一腳踹在旁邊的石頭上,“一群廢物!讓他跳下去了!”
一個弟子小心翼翼地開口:“執事,這懸崖萬丈深,下面瘴氣劇毒,還有無數兇獸,他一個連煉氣都沒入門的凡人,跳下去必死無疑,逆道珠肯定也摔碎了……”
“必死無疑?”趙坤冷哼一聲,眼神陰鷙,“上面要的是逆道珠,活要見人,死要見尸!下去找!找不到珠子,你們都別活著回來!”
而懸崖之下,急速墜落的陳凡,意識已經開始模糊。狂風刮得他睜不開眼睛,身體不斷撞在凸起的巖石上,鮮血淋漓。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徹底消散的瞬間,懷里的逆道珠,突然爆發出了耀眼的白光!
柔和而強大的力量瞬間包裹住了他和妹妹的身體,下墜的勢頭猛地一滯。珠子里,傳來了母親臨死前留下的那道微弱氣息,還有妹妹小小的、帶著哭腔的呼喊,清晰地傳進了他的腦海里:
“哥……”
陳凡的意識徹底陷入了黑暗,可他的手,依舊死死地攥著那顆珠子,再也沒有松開。
萬丈深淵之下,逆道珠的白光,在黑霧中一閃一閃,像一只逆著時令嘶鳴的寒蟬,在死寂的秋夜里,奏響了逆命的第一聲啼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