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身材修長，穿著淺灰色的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款式簡潔的機械表。

傘面微微抬起，露出一張棱角分明的俊臉，挺翹的鼻梁上有一顆細小的黑痣。

楚嵐的呼吸仿佛瞬間停滯。

這張臉，這顆痣，還有下頜那道她曾經(jīng)指尖撫過無數(shù)次的、淺淡的舊疤。

還有那雙眼睛。

隔著七年杳無音訊的時光，就這么猝不及防地，撞進她一片狼藉的現(xiàn)實。

雨水混著某些滾燙的液體，毫無征兆地沖出了眼眶。

“……顧??？”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男人撐著傘，朝她走近兩步。

傘面傾斜過來，為她遮住了頭頂瓢潑的雨。

他微微偏頭，似乎沒聽清：“你還好嗎？”

楚嵐臉上濕漉漉一片，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她盯著他，視線掠過他臉上每一寸熟悉的輪廓，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撞得生疼。

是他。

真的是他。

那個在她最黯淡的青春里，唯一給過她光亮，又在她最需要的時候消失得無影無蹤的人。

“顧琛……”

她努力平靜，但聲音依然帶著哭腔，“這些年，你到哪兒去了？”

男人聞言，明顯愣了一下。

他看著她滿臉的期待和狼狽，眉頭蹙了蹙，眼神困惑。

那不是久別重逢該有的神情。

那是一種看待陌生人的茫然。

楚嵐心里那點瘋長的希冀，開始無聲幻滅。

“你可能認錯人了?！?br>
男人開口，聲音平靜，疏離，“我不叫顧琛?！?br>
“我叫顧慎?！?br>
“不過我認得你，你是明森的妻子吧？我之前在他的朋友圈，看見過你們的合照?！?br>
“我是他堂叔?！?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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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嵐的腦子里有那么幾秒鐘，是完全空白的。

顧慎？顧明森的堂叔？

她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張和顧琛幾乎一模一樣的臉，腦子像銹住的機器，完全無法處理這個信息。

怎么會？

世界上怎么會有如此相像的兩個人？

像到連那顆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還有那個疤，是他為了她打架被混混用玻璃劃到的。

可顧慎的眼神是冷的，陌生的，那不是顧琛看她的眼神。

顧琛看她時，眼睛總是亮的，帶著笑，像盛滿了整個夏天的陽光。

楚嵐閉了閉眼。

也是。

顧琛如果還活著，如果還記得她，怎么會七年不出現(xiàn)？

“對不起。我可能……認錯人了?！?br>
顧慎沒接話。

他的目光落在她沾滿泥水的腳上，“先上車吧。”

“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你這樣會生病。”

楚嵐沒動。

理智告訴她應(yīng)該拒絕。

可身體卻在發(fā)抖，牙齒不受控制地輕輕打顫。

她看了一眼延伸到黑暗盡頭的盤山公路，又看了一眼自己毫無反應(yīng)的手機。

“……謝謝?！?br>
挪動僵硬冰冷的腳，走向那輛線條流暢的黑色轎車。

顧慎替她拉開后座的車門。

帶著香氣的干燥空氣撲面而來。

楚嵐彎腰鉆進去。

下一秒，她的動作徹底僵住。

車?yán)镞€有其他人，副駕坐著一個女人。

年輕漂亮，妝容精致。

她正低頭看著手機，聽到動靜，抬起眼。

四目相對。

空氣仿佛結(jié)冰。

楚嵐的血液，從腳底一路涼到頭頂。

她認得這張臉，就算化成了灰，她也認得。

沈玥。

她父親楚懷山在外面，和那個**沈玉梅生的女兒。

只比她小一歲。

她母親發(fā)瘋的那幾年，這個“妹妹”正穿著昂貴的公主裙，在私立學(xué)校里風(fēng)光無限。

沈玥顯然也認出了她。

她漂亮的杏仁眼里，飛快地掠過一絲驚訝。

然后那驚訝變成了玩味。

她的目光從楚嵐?jié)裢复蚓^的頭發(fā)，掃到沾著泥點的裙擺，最后落在她那雙臟兮兮的腳上。

紅唇緩緩勾起冰冷的笑，“阿慎，這位是？”

顧慎關(guān)上車門，繞到駕駛座坐進來。

他一邊系安全帶，一邊很自然地介紹：

“楚嵐。明森的妻子?！?br>
然后，他透過后視鏡，看向渾身僵硬的楚嵐，用同樣平淡的語氣道：

“這是我未婚妻，沈玥。”

楚嵐覺得耳邊嗡嗡作響，好像有無數(shù)只蜜蜂在撞。

頭發(fā)上未干的雨水順著發(fā)梢滴下來，滑過脖頸，鉆進衣領(lǐng)，冰冷得讓她戰(zhàn)栗。

沈玥還在看她。

眼神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和勝利者般居高臨下的審視：

“好巧，你怎么弄成這樣子了？”

楚嵐強作鎮(zhèn)定：“車突然壞了，這里打不到車?！?br>
她想立刻推開車門，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狹小空間。

比起沈玥那雙譏誚的眼睛，和眼前這張與故人重疊卻無比陌生的臉，外面的瓢潑大雨是一種仁慈的沖刷。

可她不能強行下車。

她全身濕透，像落湯雞，像被全世界遺棄的可憐蟲。

如果此刻推門沖進雨里，除了讓自己更加狼狽不堪，除了讓沈玥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得意，還能得到什么？

沈玥又問：“車壞了，顧明森為什么不來接你？”

楚嵐咬了咬嘴唇：“他臨時有事，安排了司機接我，可能是路上耽誤了?！?br>
說話間楚嵐大腦嗡嗡作響，太陽穴一抽一抽地疼。

顧琛的臉。

沈玥的笑。

顧明森抱著葉芯決然離去的背影。

還有山頂會所那些賓客躲閃又充滿鄙夷的目光……

無數(shù)的畫面和聲音在她腦海里瘋狂沖撞、撕扯。

忽然。

眼角的余光瞥見腳墊邊緣的陰影里，似乎蹲著一團東西。

那只長著兩個頭的黑貓，不知何時又出現(xiàn)了。

它就蹲在那里，四只幽綠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直勾勾地盯著她。

左邊的貓頭張開嘴，發(fā)出母親歇斯底里的尖叫聲：“就是因為你是個沒用的女兒！**才不要我們！”

右邊的貓頭緊接著咧開嘴，是沈玉梅那矯揉造作的嗤笑：“不被愛的才是第三者，**和你，都是活該！”

兩個貓頭的聲音忽然扭曲、混合，變成了葉芯那種甜膩又惡毒的語調(diào)：

“你的初戀成了你‘妹妹’的未婚夫……”

“楚嵐，你看看你自己，你怎么會活得這么失敗？”

“失敗……失敗……失敗……”

尖銳的魔音像錐子一樣往她腦子里鉆。

楚嵐猛地閉上眼，手指死死摳住了身下真皮座椅的邊緣，指甲幾乎要陷進去。

不能出聲。

不能表現(xiàn)出異常。

她拼命地深呼吸，試圖壓下喉嚨里翻滾的惡心感和眩暈感。

可身體背叛了她。

細密的冷汗瞬間布滿額頭，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

她開始控制不住地輕輕發(fā)抖。

“你不舒服？”

顧慎的聲音忽然從前座傳來。

他透過后視鏡，看到了她瞬間慘白如紙的臉，和額頭上那層明顯的虛汗。

楚嵐想搖頭，想說“沒事”，但牙關(guān)都在打顫，發(fā)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jié)。

顧慎眉頭微蹙，打了轉(zhuǎn)向燈。

黑色轎車緩緩靠向路邊，平穩(wěn)停下。

他解開安全帶，側(cè)過身，動手脫自己身上那件質(zhì)地精良的淺灰色西裝外套。

“你看起來很冷，披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