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員優化通知。"，地鐵正好鉆進隧道，信號斷了一秒，郵件頁面閃了一下，又重新加載出來。：HR-李婷婷。時間：今天早上8:47。他是8:52在地鐵上看到的。，措辭很客氣，什么"感謝您五年來的付出""公司戰略調整""希望您理解"，最后一句是"請于今日前往人力資源部**離職交接手續"。。，抬頭看著車窗外一閃而過的隧道壁。旁邊有個大叔在刷短視頻，外放聲音很大，是個AI生成的搞笑段子，罐頭笑聲一浪接一浪。。，說AI出的初稿"調性不對"，讓他改。他改到凌晨，改了四版，最后一版他自已挺滿意。
現在想想，甩活兒的人可能那時候就已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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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公司是九點十五。

前臺小姑娘看他的眼神有點躲閃，他沒在意。刷卡進門的時候，門禁亮了綠燈——至少今天還能進。

人力資源部在十七樓。電梯里遇到產品組的老周，對方看了他一眼，猶豫了兩秒，說了句"**，那個……保重啊"，然后在十二樓就出去了，走得很快。

江恒沒說話，按了關門鍵。

HR李婷婷比他想象中更年輕，看起來不到二十五，桌上擺著一個AI智能助理的小音箱，屏幕上還開著某個裁員流程管理的SaaS**。

"江恒是吧？坐。"

她連抬頭都沒完全抬，手指在鍵盤上點了幾下，轉過屏幕給他看。

"這是你的離職評估報告，系統自動生成的。你看一下，確認沒問題就簽字。"

江恒掃了一眼。

上面有一欄寫著：崗位可替代性評估——100%。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基于AI內容生成系統v4.2的輸出質量對比，該崗位人工產出與AI產出重合度為99.7%，綜合評估結果為"完全可替代"。

"這個數據是系統跑的，"李婷婷解釋，語氣像在念說明書，"不是針對你個人，是整個內容策劃部門都一樣。"

"所以整個部門都裁了？"

"對。"

"包括趙磊？"

李婷婷愣了一下。趙磊是部門主管。

"趙磊的情況……不太一樣。他轉崗到AI訓練部門了。"

江恒沒再問。趙磊是張成從老東家帶過來的人，這個結果不意外。

"還有什么問題嗎？"

"沒有。"

他簽了字。筆落下去的時候，李婷婷像是想到了什么，加了一句："江恒，我說句題外話啊——別太往心里去。現在這個大環境，被優化不丟人。系統顯示你的工作產出可以被百分之百替代，這個不代表……"

她話還沒說完，江恒已經站起來了。

他看了她一眼，不是憤怒，也不是委屈，就是很平靜地看著她，然后說：

"你剛才說的每一句話，AI也能說。而且比你說得更得體。你想過這個問題沒有？"

李婷婷張了張嘴。

辦公室里安靜了大概三秒鐘。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桌上那個AI智能助理音箱，又轉回來看他，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江恒沒等她回答，轉身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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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工位收拾東西花了不到十分鐘。

他本來就沒什么私人物品，一個水杯，一盒沒吃完的潤喉糖，抽屜里有一本翻了一半的書。

旁邊工位的幾個同事在偷看他，沒人過來說話。有個實習生小心翼翼地在微信上給他發了條消息："恒哥，保重。"

他回了個"謝謝"。

經過趙磊工位的時候，趙磊不在——當然不在，大概正在新部門參加入職培訓。他的工位上貼著一張打印的標語，上面寫著"擁抱AI，擁抱未來"。

江恒把水杯和書塞進背包，潤喉糖留在了抽屜里。

他走到電梯口的時候，市場部的小陳追了出來。

"**！"小陳壓低聲音，"你那個方案我今天早上看了，真的好。我跟領導提了，想用你的版本。"

"隨便。"

"我……我幫你署名。"

"不用。"

電梯到了，江恒走進去。小陳站在外面，門關上之前他又說了一句："那個方案，AI確實寫不出來。"

門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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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在一棟寫字樓的十四到***，大門出去是個小廣場，廣場邊上有幾級臺階，臺階旁邊種了一排銀杏樹。

江恒走出旋轉門的時候，陽光有點刺眼。三月中旬的云啟市，風還是冷的。

他瞇了一下眼，準備往地鐵方向走，余光掃到臺階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三十歲出頭的男人，穿著還算體面的襯衫，領口松著，領帶被扯下來攥在手里。他面前放著一個紙箱，里面裝著和江恒一樣的東西——水杯，幾本書，一個相框。

他在發呆，準確地說，是在盯著自已的手機看，表情像是剛被人扇了一巴掌。

江恒本來沒打算停。

但他走過去的時候，那個男人突然抬起頭，看著他的背包，看著他的表情，然后冒出一句："你也是今天被裁的？"

江恒停了。

"看出來了？"

"太明顯了。"男人苦笑了一下，往旁邊挪了挪，"你也是被AI替代的？"

"內容策劃。你呢？"

"UI設計。"男人說，"對面那棟樓，藍標科技。上周全部門還在加班趕一個App改版項目，這周一來，通知裁員。AI設計系統已經能自動出圖了，說我們的崗位不再具有戰略必要性。"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很平，但握著領帶的那只手，指節發白。

江恒在他旁邊坐了下來。

沉默了一會兒。

男人又開口了，聲音有點啞："我學了四年設計，干了六年，現在告訴我一個AI用三秒鐘就能干完我一天的活兒。你說我這十年……算什么？"

江恒沒有馬上回答。

他看著廣場上來來往往的人——穿著工牌的白領在趕路，外賣員在等單，保潔阿姨在擦旋轉門的玻璃。

然后他說：

"它能三秒出圖。但你剛才把領帶扯下來攥在手里，攥了至少十五分鐘。這十五分鐘里你到底在想什么——這個，AI連問都不會問。"

男人愣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已手里皺巴巴的領帶，像是第一次意識到自已一直攥著這東西。

江恒也沒再說什么。他不是那種喜歡說教的人，話說完了就說完了。

男人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后突然掏出手機，遞到江恒面前。

"你看看這個。"

屏幕上是一條**信息，發布時間是今天上午十點，發布公司是"思遠科技"——男人剛才說的藍標科技最大的競爭對手。

崗位名稱寫著：

"AI情感校準師——負責修正AI無法理解的人類行為。"

薪資一欄：月薪五萬起。

"搞笑吧？"男人慘笑著說，"上午把人踢走，下午就有人花五萬塊月薪，專門找能理解人的人。"

江恒看著那個崗位名稱，沒說話。

AI情感校準師——負責修正AI無法理解的人類行為。

他把這行字又讀了一遍。

然后他沒有把手機還給對方。

他做了一件讓那個男人完全沒預料到的事——他掏出自已的手機，把那條**信息的截圖拍了下來。

男人愣了："你要投這個？"

江恒把手機還給他，沒回答這個問題。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回頭看了一眼那棟寫字樓。

玻璃幕墻反射著三月的陽光，亮得刺眼。十四樓會議室的燈還亮著，那是他坐了五年的樓層。

他收回目光，看向臺階上的男人。

"你叫什么？"

"陸然。"

"陸然，"江恒說，"走，吃飯。"

他轉身朝地鐵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像是想到了什么，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

"你那十年不是白學的。五萬塊月薪也低了。"

陸然抱著紙箱愣在臺階上，看著江恒的背影，突然覺得這個剛認識三分鐘的人，好像比他過去六年遇到的所有同事，都要確定一件事——

確定自已要往哪走。

他趕緊站起來，跟了上去。

而江恒手機的相冊里，那張截圖正安靜地躺著。

崗位要求的最后一行他沒給陸然看。上面寫著——

"注意：本崗位不接受AI輔助簡歷。面試內容為當場判斷一個真實人類的真實情緒。通過率不到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