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纏胸十七年
怪物。
這兩個字,比***拐杖打在身上還疼,一下就把我砸懵了。
我僵在原地,手腳冰涼,感覺全身的血都停了。
方蕓說完,就逃也似的跑了,背影倉皇得像是在逃命。
奶奶走到我身邊,用拐杖重重地敲了敲地面。
「看到了嗎?」她的聲音里滿是得意。
「不該有的心思,就給老娘爛在肚子里。你是趙家的種,就得是男丁,這是你的命。」
我回到家,把自己關在房間里。
我沒有哭。
心疼到極致的時候,是流不出眼淚的。
我只是坐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回想方蕓看我的那個眼神。
那種眼神,我在村里所有人的臉上都見過。
我以為她是不一樣的。
原來,是我錯了。
祠堂里到底有什么?
奶奶到底對她說了什么,能讓一個那么好的人,在短短一個小時里,變成一個刺傷我的劊子手?
這個念頭,像一棵毒藤,在我心里瘋狂滋長。
第二天,我再去衛生所,方蕓已經不在了。
新來的村醫說,她家里有急事,連夜回城了,以后都不會再來了。
她走了。
帶著我所有的希望和信任,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開始變得沉默。
比以前更沉默。
學校里,二賴子他們見我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欺負得更起勁了。
他們把我的作業本撕碎,把墨水潑在我的校服上。
我沒有反抗。
我爸照舊打我,比以前更狠。
他說我不像個男人,是個孬種。
我沒感覺。
身上的疼,怎么比得上心里的疼。
我媽看著我身上的傷,只是默默地流淚,然后把胸口的布條纏得更緊。
她說:「陽陽,忍一忍,忍一忍就過去了。」
我看著她,突然笑了。
「媽,祠堂里,到底有什么?」
我**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手里的布條都掉在了地上。
她驚恐地看著我,像是聽到了什么最可怕的事情。
「你......你胡說什么!小孩子家不許亂問!」
她手忙腳亂地撿起布條,慌張地幫我纏好,然后逃一樣地跑出了我的房間。
她的反應,讓我更加確定,那個祠堂里,藏著關于我的一切秘密。
我必須進去看看。
我開始留意祠堂的鑰匙。
那把黃銅鑰匙,奶奶從不離身,白天掛在腰上,晚上就放在她枕頭底下。
我等了很久,終于等到了一個機會。
那天是村里趕集的日子,奶奶和我爸媽都去了鎮上,要很晚才回來。
我潛進***房間。
她的房間里有一股陳舊的、混雜著藥味和灰塵的味道,讓人窒息。
我走到她的床邊,心臟狂跳。
我慢慢地掀開她的枕頭。
那把冰冷的黃銅鑰匙,就靜靜地躺在那里。
我抓住鑰匙,手心全是汗。
我沖出屋子,一路跑到村后的祠堂。
祠堂大門緊鎖,門上掛著一把巨大的銅鎖。
周圍靜悄悄的,只有樹葉的沙沙聲。
我顫抖著把鑰匙**鎖孔。
「咔噠」一聲,鎖開了。
我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一股塵封的、冰冷的霉味撲面而來。
祠堂里很暗,光線從窄小的窗戶透進來,在空氣中劃出幾道光柱,無數的灰塵在光柱里飛舞。
正對著門的,是趙家的牌位,密密麻麻,一層又一層。
牌位前,點著三炷香,煙霧繚繞,讓整個祠堂顯得更加陰森詭異。
我小心翼翼地走進去,四處尋找。
這里除了牌位和一張供桌,什么都沒有。
奶奶到底給方蕓看了什么?
難道秘密不在祠堂里?
我失望地準備離開,腳下卻好像踢到了什么東西。
我低頭一看,是供桌下面的一塊地磚,似乎有些松動。
我蹲下身,用力撬開那塊地磚。
下面,是一個暗格。
暗格里,放著一個上了鎖的木盒子。
鎖是新的,很小,用祠堂的鑰匙打不開。
我把盒子抱出來,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砸在地上。
一下,兩下......
盒子終于被我砸開了一條縫。
我把手伸進去,摸到了幾張紙,還有一個硬硬的小本子。
我把東西拿出來,借著窗外微弱的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那是一張醫院的診斷證明。
和一個紅色的戶口本。
診斷證明上,寫著我的名字:趙陽。
后面的診斷結果,只有三個字,卻像一道晴天霹靂,把我整個人都劈傻了。
「性分化異常」。
俗稱,陰陽人。
4
陰陽人。
我拿著那張薄薄的診斷證明,手抖得像秋風里的落葉。
紙上的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我的眼睛里,燙在我的腦子里。
原來,我不是男孩,也不是女孩。
我是一個怪物。
一個真正的,怪物。
方蕓的眼神,***冷酷,我爸的暴戾,我**眼淚......所有的一切,在這一刻都有了答案。
他們不是恨我,他們是在「拯救」我。
他們用最**的方式,逼我成為一個「正常」的男孩,是為了不讓我成為一個被世人唾棄的怪物。
我笑了。
我坐在冰冷的祠堂地板上,又哭又笑。
原來我十七年的人生,就是一個*****。
我拿起那個紅色的戶口本,翻開。
戶主是我爸,趙衛國。
下面是我媽,劉淑芬。
再下面,是我的名字。
趙陽。
性別:男。
我盯著那個「男」字,覺得無比刺眼。
我把戶口本扔到一邊,拿起剩下的幾張紙。
那是一份協議。
或者說,是一份**契。
上面寫著,趙家為了給我「矯正」性別,欠下了巨額的醫療費。
為了還債,我爸媽同意,在我成年后,把我「嫁」給鎮上煤老板那個有智力障礙的兒子。
協議的末尾,是我爸媽按下的鮮紅手印。
日期,是我五歲那年。
原來,連我的未來,他們都早就安排好了。
讓我成為一個男人,然后像個女人一樣,被賣掉。
何其荒唐。
何其可笑。
我把所有的東西都塞回木盒,把地磚恢復原樣,鎖好祠堂的門,把鑰匙放回***枕頭底下。
我做得天衣無縫。
就好像,我從來沒有來過一樣。
回到房間,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一夜無眠。
我沒有憤怒,也沒有絕望。
我的心,像一潭死水,再也掀不起任何波瀾。
第二天,我像往常一樣起床,纏胸,喝藥。
我爸媽和奶奶看我的眼神有些閃躲,大概是做賊心虛。
我裝作什么都不知道。
飯桌上,我平靜地吃著飯。
奶奶又開始挑剔我的聲音。
我爸又開始罵我廢物。
我媽在一旁默默流淚。
我看著他們,第一次覺得,他們是那么的可悲,又那么的可笑。
從那天起,我變了。
我不再反抗,不再有任何情緒。
他們打我,我站著不動。
他們罵我,我面無表情。
二賴子他們再欺負我,我也只是冷冷地看著他們。
他們反而被我看得發毛,漸漸不敢再來招惹我。
我開始主動學習「男人」的樣子。
我學著我爸的樣子走路,學著村里其他男人那樣吐痰,說臟話。
我甚至開始主動要求我爸教我抽煙,喝酒。
他很高興,覺得我終于「開竅」了。
奶奶看我的眼神,也終于有了一絲滿意。
只有我媽,她看著我一天天變得粗俗、麻木,眼神里的悲傷越來越濃。
有一次,她趁我爸和奶奶不在,偷偷拉住我。
「陽陽,你別這樣......媽知道你苦,可是......」
我打斷她,學著我爸的腔調,笑了笑。
「媽,你說啥呢?我現在這樣,不就是你們想要的嗎?」
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我沒再理她,轉身走了。
我活成了他們想要的樣子。
一個麻木的,沒有靈魂的,空洞的軀殼。
一個合格的「趙陽」。
我以為,我的人生就會這樣,一直到我十八歲,然后被賣給那個傻子。
直到那天,我媽在給我纏胸的時候,突然崩潰了。
她抱著我,哭得撕心裂肺。
「女兒......我的女兒啊......」
她一邊哭,一邊用頭撞墻。
「媽對不起你!媽對不起你啊!」
我愣住了。
她剛才叫我什么?
女兒?
5
女兒。
這個詞,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我混沌的腦海。
我媽瘋了一樣用頭撞著墻,一下,又一下,發出「咚咚」的悶響。
額頭很快就磕破了,鮮血順著她的臉流下來。
我從震驚中回過神,沖過**死抱住她。
「媽!你干什么!你瘋了嗎!」
她在我懷里拼命掙扎,哭聲絕望得像一頭瀕死的野獸。
「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啊......我的娣娣......」
娣娣。
不是陽陽。
是娣娣。
那個我只敢在夢里呼喚的名字。
我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一個匪夷所思的念頭,在我心里瘋狂地叫囂。
那張診斷證明,是假的!
協議,也是假的!
這一切,都是一個騙局!
「媽!你告訴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抓著她的肩膀,用盡全身力氣搖晃她,「你告訴我!」
她的哭聲漸漸小了下去,眼神渙散,嘴里只是喃喃地重復著:「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
就在這時,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奶奶拄著拐杖,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口,她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