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清洲念
。，她準(zhǔn)時出現(xiàn)在階梯教室的后門。，她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腳邊。包里裝著她的速寫本和幾支筆——她原本只是想來聽課，但出門前鬼使神差地塞了進(jìn)去。，她對自已說。，顧清洲從前門走進(jìn)來。，白襯衫，深灰色毛衣，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著教案和那本《詩經(jīng)注析》。他走到講臺前，把東西放下，抬眼掃了一眼教室。，他的目光頓了一下。。
他移開視線，像沒看見一樣，翻開教案：“上次講到《擊鼓》，今天講《黍離》。”
沈念撐著下巴，看著他。
他的臉色比上周好了一點(diǎn)，但還是白，那種不太健康的薄白。聲音倒是恢復(fù)了，清冽如常，講起“彼黍離離，彼稷之苗”的時候，整個教室都安靜下來。
“……‘行邁靡靡，中心搖搖’，”他在黑板上寫下這幾個字，“這里的‘搖搖’，不是搖晃，是心神不寧，是彷徨無措。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他轉(zhuǎn)過身，目光再次掃過后排。
這一次，他沒有移開。
沈念正在低頭畫什么，沒注意到他在看她。她的速寫本攤在膝蓋上，鉛筆在紙上快速移動，偶爾抬頭看一眼講臺，又低頭繼續(xù)畫。
他頓了一秒，繼續(xù)講課。
四十五分鐘很快過去。下課鈴響時，顧清洲合上書：“今天就到這里。下周講《采薇》，記得預(yù)習(xí)。”
學(xué)生們開始收拾東西。沈念把速寫本收進(jìn)包里，站起來，不緊不慢地往前排走。走到講臺邊時，他正在整理教案，沒有抬頭。
“顧老師。”她叫。
他抬頭。
“我來兌現(xiàn)旁聽的承諾。”她笑著說，“講得真好。”
他垂下眼，繼續(xù)整理東西：“聽到了。”
“就這？”她湊近一點(diǎn)，“不問問我覺得哪里好？”
他往后讓了讓。她身上的味道又飄過來，這次他分辨出來了，是淡淡的橙花和草木香，像雨后花園。
“你想說就說。”他說。
她笑了，沒接話，只是看著他收拾東西。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xì)，把教案疊整齊，把鋼筆套上筆帽，把書放進(jìn)公文包。每一個動作都像完成一項(xiàng)儀式。
“你下午有課嗎？”她問。
“沒有。”
“那一起吃午飯？”
他終于抬起頭看她。她的眼睛很亮，帶著一點(diǎn)期待，一點(diǎn)篤定——好像她問的不是“能不能”，而是“去哪里”。
他沉默了幾秒。
“我習(xí)慣一個人吃。”他說。
“哦。”她點(diǎn)點(diǎn)頭，沒有失望的樣子，“那明天呢？”
他愣了一下。
“明天也習(xí)慣一個人吃？”她問。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笑了，擺擺手：“開玩笑的。你先忙，我改天再來旁聽。”
她說完就轉(zhuǎn)身走了，馬尾辮在腦后晃了晃。他站在原地，看著她走出教室，消失在走廊盡頭。
過了很久，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已在看那扇門。
---
接下來兩周，她每周都來。
周二上午的《詩經(jīng)》課，她雷打不動地出現(xiàn)在后排角落。有時候畫速寫，有時候只是托著腮聽他講，有時候低頭在本子上記什么。下課鈴響后，她會走到講臺邊，和他說幾句話，然后揮揮手離開。
她從不逾矩，從不糾纏。
只是出現(xiàn)，然后離開。
顧清洲不知道該怎么定義這種關(guān)系。她不是學(xué)生，不是同事，不是朋友——他們之間甚至沒有交換過****。但她就是每周出現(xiàn)，像某種固定的儀式。
第三周周二，她沒來。
他站在***，講《采薇》。“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他的聲音和平常一樣平穩(wěn)，但他的視線總是不受控制地飄向那個角落。
空的。
那節(jié)課他講得很快，提前五分鐘結(jié)束了。收拾教案的時候，他發(fā)現(xiàn)自已站了很久才離開。
走出教室，他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
他不知道自已在等什么。
然后他看見她從樓梯口跑上來，氣喘吁吁，手里拎著一個紙袋。
“對不起對不起，”她跑到他面前，呼吸還沒平復(fù)，“路上堵車，來晚了。下課了？”
他看著她。
她跑得很急，臉頰泛紅，額角有細(xì)密的汗。今天的她穿了一件淺米色的毛衣，領(lǐng)口露出一小截鎖骨，頭發(fā)有些亂，幾縷碎發(fā)貼在臉側(cè)。
“……剛下課。”他說。
“可惜。”她嘆了口氣，把紙袋遞過來，“那這個給你。”
他沒接：“什么？”
“梨湯。”她說，“我媽說秋天干燥，要潤肺。我早上熬的，熬過頭了，差點(diǎn)糊鍋。”
他看著那個紙袋。很普通的牛皮紙袋，封口處用麻繩扎著，還系了一個小小的蝴蝶結(jié)。
“為什么？”他問。
她歪了歪頭：“什么為什么？”
“為什么給我熬湯？”
她想了想，認(rèn)真地說：“因?yàn)槟阒v課好聽。我想感謝你。”
這個理由很奇怪。但他沒說什么，伸手接過紙袋。里面是一個保溫杯，溫?zé)岬模高^杯壁傳到手心。
“趁熱喝。”她說，“我先走了，還有個會。”
她轉(zhuǎn)身跑下樓梯，馬尾辮一甩一甩的。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
回到辦公室，他把紙袋放在桌上，盯著看了很久。然后他擰開保溫杯的蓋子，熱氣冒出來，帶著淡淡的梨香和一點(diǎn)焦糖味——她說熬過頭了，確實(shí)是有點(diǎn)過頭了。
他喝了一口。
很甜。
---
那晚他失眠了。
不是因?yàn)樾呐K不舒服，也不是因?yàn)橄Ｋ稍诖采希⒅旎ò澹X子里反復(fù)出現(xiàn)一個畫面：她從樓梯口跑上來，氣喘吁吁地說“來晚了”，臉頰泛紅，頭發(fā)凌亂，眼睛很亮。
他不知道自已怎么了。
半夜兩點(diǎn)，他坐起來，打開床頭柜的抽屜。里面有一個舊鐵盒，裝著他從小到大的“重要物品”——小學(xué)的獎狀，中學(xué)的畢業(yè)照，母親的畫作殘片，父親的來信。
他把鐵盒拿出來，放在膝上，打開。
最上面是一張對折的紙。他抽出來，展開。
是她第一天來校醫(yī)室時，落在他床邊的一張便簽。不知道什么時候落的，他撿起來，沒有還給她。
便簽上只有一行字，是她的筆跡，圓圓的，有點(diǎn)幼稚：
“愿你今天比昨天好一點(diǎn)。”
他看了很久，把便簽折好，放回鐵盒。
窗外起了風(fēng)。他躺回去，聽著風(fēng)聲，慢慢閉上眼睛。
---
**周，她沒來。
第五周，也沒來。
他站在***，講《離騷》。講到“路漫漫其修遠(yuǎn)兮，吾將上下而求索”的時候，他的目光再次飄向那個角落。
空的。
他發(fā)現(xiàn)自已開始數(shù)日子。周二，她應(yīng)該來的。周四，她可能會來。但她都沒來。
他把那罐梨湯喝完了，保溫杯洗干凈，放在辦公室的窗臺上。每天早上來，他會看一眼那個杯子，然后移開視線。
他沒有她的****。
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全名——只知道她叫沈念，念書的念，是蘇晚的朋友，在倫敦做設(shè)計(jì)。
他可以在蘇晚那里問到她的****。
但他沒有。
他告訴自已，這樣最好。本來就是偶然，本來就是意外，本來就不該有后續(xù)。
第六周的周二，他走進(jìn)教室，習(xí)慣性地掃了一眼后排角落。
她在那里。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沖他揮了揮手，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陽光從窗戶照進(jìn)來，落在她身上，她的頭發(fā)泛著淺淺的光。
他移開視線，走向講臺。
那天他講了什么，他自已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已每次轉(zhuǎn)身板書的時候，都在想：她還在嗎？每次抬眼掃過教室的時候，都會在那個角落停留一瞬。
她在。
下課鈴響的時候，她照例走到講臺邊。
“好久不見。”她說。
他垂著眼收拾教案：“嗯。”
“出差了，去了一趟**。”她解釋，“給你帶了禮物。”
她從包里拿出一個小盒子，放在***。他低頭看，是一個深藍(lán)色的紙盒，用米白色的緞帶系著，很精致。
“不是什么貴重東西，”她說，“一支筆。看你用的鋼筆很舊了，筆帽上都有劃痕了。”
他愣住了。
她注意到他的筆帽有劃痕？
“謝謝。”他說，聲音有點(diǎn)澀。
“不打開看看？”
他解開緞帶，打開盒子。里面躺著一支鋼筆，深灰色的筆身，金色的筆尖，沉甸甸的，很有分量。筆帽上刻著一行小字，他湊近看——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他的心漏跳了一拍。
“《蒹*》。”她笑著說，“你劃了兩道線的那句。”
他抬起頭，看著她。
她的眼睛很亮，像裝著整個秋天的陽光。
“顧老師，”她說，“下周我還來聽課，可以嗎？”
他聽見自已說：“可以。”
她笑起來，揮揮手，轉(zhuǎn)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看著陽光照在她走過的地面上，看著那個角落空蕩蕩的椅子。
然后他低頭，看著手里的筆。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他把筆握在手心，握了很久。
---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
夢里他站在一片水邊，蘆葦茫茫，霧氣蒙蒙。對岸有一個人影，他看不清是誰，但他知道那是她。
他想過去，但水太深，他過不去。
他在夢里喊她的名字——沈念，沈念。
沒有人應(yīng)。
他醒來的時候，枕頭上有一片水漬。不知道是汗，還是別的什么。
窗外天還沒亮。他躺了很久，然后伸手，拿過床頭柜上的筆。筆身還帶著他手心的溫度。
他握著她送的筆，一直握到天亮。
---
（第三章完）
他移開視線，像沒看見一樣，翻開教案：“上次講到《擊鼓》，今天講《黍離》。”
沈念撐著下巴，看著他。
他的臉色比上周好了一點(diǎn)，但還是白，那種不太健康的薄白。聲音倒是恢復(fù)了，清冽如常，講起“彼黍離離，彼稷之苗”的時候，整個教室都安靜下來。
“……‘行邁靡靡，中心搖搖’，”他在黑板上寫下這幾個字，“這里的‘搖搖’，不是搖晃，是心神不寧，是彷徨無措。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他轉(zhuǎn)過身，目光再次掃過后排。
這一次，他沒有移開。
沈念正在低頭畫什么，沒注意到他在看她。她的速寫本攤在膝蓋上，鉛筆在紙上快速移動，偶爾抬頭看一眼講臺，又低頭繼續(xù)畫。
他頓了一秒，繼續(xù)講課。
四十五分鐘很快過去。下課鈴響時，顧清洲合上書：“今天就到這里。下周講《采薇》，記得預(yù)習(xí)。”
學(xué)生們開始收拾東西。沈念把速寫本收進(jìn)包里，站起來，不緊不慢地往前排走。走到講臺邊時，他正在整理教案，沒有抬頭。
“顧老師。”她叫。
他抬頭。
“我來兌現(xiàn)旁聽的承諾。”她笑著說，“講得真好。”
他垂下眼，繼續(xù)整理東西：“聽到了。”
“就這？”她湊近一點(diǎn)，“不問問我覺得哪里好？”
他往后讓了讓。她身上的味道又飄過來，這次他分辨出來了，是淡淡的橙花和草木香，像雨后花園。
“你想說就說。”他說。
她笑了，沒接話，只是看著他收拾東西。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xì)，把教案疊整齊，把鋼筆套上筆帽，把書放進(jìn)公文包。每一個動作都像完成一項(xiàng)儀式。
“你下午有課嗎？”她問。
“沒有。”
“那一起吃午飯？”
他終于抬起頭看她。她的眼睛很亮，帶著一點(diǎn)期待，一點(diǎn)篤定——好像她問的不是“能不能”，而是“去哪里”。
他沉默了幾秒。
“我習(xí)慣一個人吃。”他說。
“哦。”她點(diǎn)點(diǎn)頭，沒有失望的樣子，“那明天呢？”
他愣了一下。
“明天也習(xí)慣一個人吃？”她問。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笑了，擺擺手：“開玩笑的。你先忙，我改天再來旁聽。”
她說完就轉(zhuǎn)身走了，馬尾辮在腦后晃了晃。他站在原地，看著她走出教室，消失在走廊盡頭。
過了很久，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已在看那扇門。
---
接下來兩周，她每周都來。
周二上午的《詩經(jīng)》課，她雷打不動地出現(xiàn)在后排角落。有時候畫速寫，有時候只是托著腮聽他講，有時候低頭在本子上記什么。下課鈴響后，她會走到講臺邊，和他說幾句話，然后揮揮手離開。
她從不逾矩，從不糾纏。
只是出現(xiàn)，然后離開。
顧清洲不知道該怎么定義這種關(guān)系。她不是學(xué)生，不是同事，不是朋友——他們之間甚至沒有交換過****。但她就是每周出現(xiàn)，像某種固定的儀式。
第三周周二，她沒來。
他站在***，講《采薇》。“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他的聲音和平常一樣平穩(wěn)，但他的視線總是不受控制地飄向那個角落。
空的。
那節(jié)課他講得很快，提前五分鐘結(jié)束了。收拾教案的時候，他發(fā)現(xiàn)自已站了很久才離開。
走出教室，他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
他不知道自已在等什么。
然后他看見她從樓梯口跑上來，氣喘吁吁，手里拎著一個紙袋。
“對不起對不起，”她跑到他面前，呼吸還沒平復(fù)，“路上堵車，來晚了。下課了？”
他看著她。
她跑得很急，臉頰泛紅，額角有細(xì)密的汗。今天的她穿了一件淺米色的毛衣，領(lǐng)口露出一小截鎖骨，頭發(fā)有些亂，幾縷碎發(fā)貼在臉側(cè)。
“……剛下課。”他說。
“可惜。”她嘆了口氣，把紙袋遞過來，“那這個給你。”
他沒接：“什么？”
“梨湯。”她說，“我媽說秋天干燥，要潤肺。我早上熬的，熬過頭了，差點(diǎn)糊鍋。”
他看著那個紙袋。很普通的牛皮紙袋，封口處用麻繩扎著，還系了一個小小的蝴蝶結(jié)。
“為什么？”他問。
她歪了歪頭：“什么為什么？”
“為什么給我熬湯？”
她想了想，認(rèn)真地說：“因?yàn)槟阒v課好聽。我想感謝你。”
這個理由很奇怪。但他沒說什么，伸手接過紙袋。里面是一個保溫杯，溫?zé)岬模高^杯壁傳到手心。
“趁熱喝。”她說，“我先走了，還有個會。”
她轉(zhuǎn)身跑下樓梯，馬尾辮一甩一甩的。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
回到辦公室，他把紙袋放在桌上，盯著看了很久。然后他擰開保溫杯的蓋子，熱氣冒出來，帶著淡淡的梨香和一點(diǎn)焦糖味——她說熬過頭了，確實(shí)是有點(diǎn)過頭了。
他喝了一口。
很甜。
---
那晚他失眠了。
不是因?yàn)樾呐K不舒服，也不是因?yàn)橄Ｋ稍诖采希⒅旎ò澹X子里反復(fù)出現(xiàn)一個畫面：她從樓梯口跑上來，氣喘吁吁地說“來晚了”，臉頰泛紅，頭發(fā)凌亂，眼睛很亮。
他不知道自已怎么了。
半夜兩點(diǎn)，他坐起來，打開床頭柜的抽屜。里面有一個舊鐵盒，裝著他從小到大的“重要物品”——小學(xué)的獎狀，中學(xué)的畢業(yè)照，母親的畫作殘片，父親的來信。
他把鐵盒拿出來，放在膝上，打開。
最上面是一張對折的紙。他抽出來，展開。
是她第一天來校醫(yī)室時，落在他床邊的一張便簽。不知道什么時候落的，他撿起來，沒有還給她。
便簽上只有一行字，是她的筆跡，圓圓的，有點(diǎn)幼稚：
“愿你今天比昨天好一點(diǎn)。”
他看了很久，把便簽折好，放回鐵盒。
窗外起了風(fēng)。他躺回去，聽著風(fēng)聲，慢慢閉上眼睛。
---
**周，她沒來。
第五周，也沒來。
他站在***，講《離騷》。講到“路漫漫其修遠(yuǎn)兮，吾將上下而求索”的時候，他的目光再次飄向那個角落。
空的。
他發(fā)現(xiàn)自已開始數(shù)日子。周二，她應(yīng)該來的。周四，她可能會來。但她都沒來。
他把那罐梨湯喝完了，保溫杯洗干凈，放在辦公室的窗臺上。每天早上來，他會看一眼那個杯子，然后移開視線。
他沒有她的****。
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全名——只知道她叫沈念，念書的念，是蘇晚的朋友，在倫敦做設(shè)計(jì)。
他可以在蘇晚那里問到她的****。
但他沒有。
他告訴自已，這樣最好。本來就是偶然，本來就是意外，本來就不該有后續(xù)。
第六周的周二，他走進(jìn)教室，習(xí)慣性地掃了一眼后排角落。
她在那里。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沖他揮了揮手，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陽光從窗戶照進(jìn)來，落在她身上，她的頭發(fā)泛著淺淺的光。
他移開視線，走向講臺。
那天他講了什么，他自已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已每次轉(zhuǎn)身板書的時候，都在想：她還在嗎？每次抬眼掃過教室的時候，都會在那個角落停留一瞬。
她在。
下課鈴響的時候，她照例走到講臺邊。
“好久不見。”她說。
他垂著眼收拾教案：“嗯。”
“出差了，去了一趟**。”她解釋，“給你帶了禮物。”
她從包里拿出一個小盒子，放在***。他低頭看，是一個深藍(lán)色的紙盒，用米白色的緞帶系著，很精致。
“不是什么貴重東西，”她說，“一支筆。看你用的鋼筆很舊了，筆帽上都有劃痕了。”
他愣住了。
她注意到他的筆帽有劃痕？
“謝謝。”他說，聲音有點(diǎn)澀。
“不打開看看？”
他解開緞帶，打開盒子。里面躺著一支鋼筆，深灰色的筆身，金色的筆尖，沉甸甸的，很有分量。筆帽上刻著一行小字，他湊近看——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他的心漏跳了一拍。
“《蒹*》。”她笑著說，“你劃了兩道線的那句。”
他抬起頭，看著她。
她的眼睛很亮，像裝著整個秋天的陽光。
“顧老師，”她說，“下周我還來聽課，可以嗎？”
他聽見自已說：“可以。”
她笑起來，揮揮手，轉(zhuǎn)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看著陽光照在她走過的地面上，看著那個角落空蕩蕩的椅子。
然后他低頭，看著手里的筆。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他把筆握在手心，握了很久。
---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
夢里他站在一片水邊，蘆葦茫茫，霧氣蒙蒙。對岸有一個人影，他看不清是誰，但他知道那是她。
他想過去，但水太深，他過不去。
他在夢里喊她的名字——沈念，沈念。
沒有人應(yīng)。
他醒來的時候，枕頭上有一片水漬。不知道是汗，還是別的什么。
窗外天還沒亮。他躺了很久，然后伸手，拿過床頭柜上的筆。筆身還帶著他手心的溫度。
他握著她送的筆，一直握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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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