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道逆歌
第1章
,陳凡人就被外頭的腳步聲吵醒了。,入目是漆黑的房梁,幾根歪斜的木椽上結滿了蛛網。身下的木板硬得硌骨頭,一床薄被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棉絮從破洞里鉆出來,結成硬邦邦的疙瘩。,緊接著是一陣粗暴的砸門聲。“陳凡人!死了沒?沒死就趕緊滾起來!”,動作利索地把被子疊好——說是疊,其實就是胡亂卷成一團塞在床角。他打開門,外頭站著一個穿著灰布短褐的中年男人,臉上橫著幾道褶子,眼睛里帶著點不耐煩的兇光。“王管事。”陳凡人低頭喚了一聲。,鼻腔里哼出一聲:“昨天給你的活干完了?干完了。三十只青羽雞都喂過了,雞舍也清掃了。”
“藥材呢?昨天說的那批止血草,晾干了沒有?”
“晾干了,都收在庫房里,一共三斤二兩。”
王管事臉色稍霽,但語氣依然不善:“行,算你還有點用。今天加個活——后山的靈田,你去把雜草拔了。記住,別碰那些靈谷苗,碰壞一棵,扣你三個月的月錢。”
陳凡人應了一聲“是”。
王管事轉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回過頭:“對了,今天中午之前要把雞舍再掃一遍,下午那批靈谷種子要運過來,你去幫忙扛袋子。敢偷懶,仔細你的皮。”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陳凡人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這才轉身回屋,從墻角拿起一把豁了口的鐮刀,又把掛在門后的粗布麻袋取下來搭在肩上。
外頭的天還是灰蒙蒙的,遠處的山巒只顯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陳凡人沿著青石板路往后山走,路過伙房時,里頭飄出一股稀粥的香味。他腳步頓了頓,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但還是沒有進去——他今天早上的活還沒干完,沒資格吃飯。
這是青云門的規矩。
外門雜役,干的活最重,吃的飯最差,還要看管事的臉色。干得好了,賞你一口飽飯;干得不好,輕則扣月錢,重則趕出山門。
陳凡人來青云門三年了,從十一歲熬到十四歲,早就摸透了這里的規矩。
后山的靈田在一片向陽的坡地上,約莫兩畝見方,種的是青云門最普通的“黃芽谷”。這種靈谷靈氣稀薄,只能給煉氣初期的弟子勉強充饑,但對雜役來說,已經是碰都不能碰的寶貝。
陳凡人蹲在田埂上,開始拔草。
雜草長勢很旺,幾乎要把靈谷苗淹沒。他一根一根地拔,拔下來的雜草就扔進麻袋里——這些雜草曬干了能當柴燒,也算廢物利用。
太陽慢慢升起來,陽光照在背上,暖洋洋的。
陳凡人拔了一會兒草,手上磨出了水泡,但他沒有停。他從小就明白一個道理:手上的活干完了,心里的活才能開始。
他心里一直有個念頭——修仙。
不是那種癡心妄想的白日夢,而是一個實實在在的目標。他見過青云門的內門弟子,那些人穿著月白色的長袍,腰間掛著玉佩,走在路上昂首挺胸,連王管事見了都要點頭哈腰。
他聽人說,那些人都是“修士”,能御劍飛行,能施展法術,能活幾百年。
他也想成為那樣的人。
但現實是,他只是個雜役。每天從早干到晚,一年到頭攢不下幾塊靈石,連修煉功法是什么樣子都沒見過。
陳凡人拔完一壟草,直起腰來擦了把汗。
就在這時候,他聽到不遠處的灌木叢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他立刻警覺起來,握緊了手里的鐮刀。
灌木叢里鉆出一個人來。
是個少年,看著比陳凡**不了幾歲,穿著一身臟兮兮的短褐,臉上糊著泥巴,頭發亂得像個鳥窩。他手里提著一只灰毛兔子,兔子的脖子耷拉著,已經斷了氣。
那少年看到陳凡人,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嘿,兄弟,你是這山上的雜役?”
陳凡人沒有放松警惕,問道:“你是誰?”
“我叫石鐵,也是雜役。”少年晃了晃手里的兔子,“不過我是伙房的。今早偷跑出來逮兔子,改善改善伙食。”
陳凡人看了一眼那只兔子,確實是野兔,不是靈獸。他稍微放下心來,但鐮刀依然沒有離手。
石鐵倒是不見外,一**坐在田埂上,把兔子往旁邊一扔,沖陳凡人招手:“別站著啊,歇會兒。你叫什么?”
“陳凡人。”
“凡人?”石鐵哈哈大笑,“這名字有意思。你爹媽給你起的?”
“我自已改的。”
石鐵點點頭,也不多問。他從懷里摸出兩塊干餅,遞給陳凡人一塊:“來,嘗嘗,伙房偷的。”
陳凡人猶豫了一下,接過干餅,咬了一口。餅很硬,有點發霉的味道,但對現在的他來說,已經是難得的美味。
兩人坐在田埂上,一邊吃一邊聊。
石鐵是去年來的青云門,老家在南邊的一個村子里,遭了災,逃難逃到這兒,被管事收留下來,在伙房幫忙。他比陳凡**兩歲,但性格大大咧咧的,跟誰都能聊幾句。
“凡人,你說咱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啊?”石鐵啃著干餅,仰頭望著天,“天天干活,累死累活,連頓飽飯都吃不上。”
陳凡人沉默了一會兒,說:“總會出頭的。”
“出頭?”石鐵嗤笑一聲,“怎么出頭?咱連功法都摸不著,一輩子就是個干活的命。我聽說那些內門弟子,十幾歲就煉氣成功了,吃的是靈米,喝的是靈泉,活的跟神仙似的。咱呢?咱是螞蟻,踩死了都沒人管。”
陳凡人沒有接話。
他知道石鐵說的是實話。青云門幾千號人,雜役占了七八成,這些人一輩子都是雜役,老了干不動了,就被趕下山去,自生自滅。
但他不想那樣。
他把最后一口干餅咽下去,站起身來,繼續拔草。
石鐵在地上躺了一會兒,也跟著站起來,拍拍**上的土:“行了,我該回去了,再晚管事該罵了。改天再找你聊。”
他拎起兔子,往山下走了幾步,又回頭說:“對了,后山那邊有個澗,叫亂葬澗,你可別去。聽說那兒邪門得很,進去的人就沒出來過。”
陳凡人點點頭:“知道了。”
石鐵的身影消失在山林里。
陳凡人繼續拔草,一直干到日頭偏西,才把兩畝靈田的雜草拔完。他把麻袋扛在肩上,往山下走。
回到雜役院,王管事正在院子里清點東西。看到陳凡人進來,他招了招手:“過來。”
陳凡人走過去,把麻袋放在地上。
王管事看了一眼麻袋里的雜草,點了點頭:“干得還行。不過有個事要跟你說——靈獸園的靈草快用完了,明天你上山一趟,去采點回來。”
陳凡人一愣:“采靈草?王管事,我不認識靈草……”
“你不認識有人認識。”王管事打斷他,“明天張師兄帶你們幾個去,他認識。你們只管干活,聽他的就行。”
陳凡人想問“張師兄”是誰,但看王管事的臉色,把話咽了回去。
“明天一早,在這兒集合。”王管事說完,轉身進了屋。
陳凡人在院子里站了一會兒,也回了自已的屋子。
夜里,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采靈草。
他來青云門三年,從來沒上過后山深處。聽說后山有妖獸,有陷阱,有各種危險。每年都有雜役上山采藥,再也沒回來。
但不去不行。王管事的命令,沒人敢違抗。
陳凡人盯著漆黑的房梁,慢慢握緊了拳頭。
總有一天,他要離開這兒。
不是被趕下山,而是堂堂正正地走出去——以修士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