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讀心后,我發現全家都希望我消失
我是家里最安靜的孩子。
安靜到,每次拍全家福時,我都能清晰聽見每個人的心聲:
要是老大站這邊就更好了......
這丫頭怎么總是陰著臉?
她什么時候才能像妹妹一樣活潑?
不是我不敢看鏡頭,是每次對焦時,那些心聲都會淹沒我。
直到今天,我聽見攝影師心里的嘀咕:
這家人真奇怪,明明少了個孩子都沒發現。
我看著取景框里空出的那個位置,終于明白。
原來在所有人心里,我早就消失了。
1
我這種能力是天生的。
只要有人走進我方圓三米內,我就能聽見他們的心聲。
就像杜比環繞音效,帶著他們最**的情緒。
五歲那年,我指著來做客的胖阿姨問:“阿姨,你為什么心里罵我媽媽是窮顯擺的破落戶,嘴上卻夸她衣服好看?”
結局是我被我媽用雞毛撣子抽了一頓,她在心里罵了我一百遍掃把星。
從那以后我就學乖了。
在這個家里,我學會了當個啞巴。
高三的中秋節,桌上擺滿了大閘蟹。
我哥***剛拿了市里的美術金獎回來。鍍金獎杯擺在飯桌正中央,比月餅顯眼。
“來,向陽,吃這個最大的母蟹,補腦子。”我媽王雅文滿臉堆笑,把蟹黃最滿的一只剝開,放進我哥碗里。
我聽見她的心聲:這兒子真長臉,沒白花錢培養。要是那個死丫頭能有這一半出息,我也能在單位抬起頭了。
我伸向螃蟹的手在半空頓住,轉而夾了一筷子青菜。
我爸***抿了口白酒,臉喝得紅撲撲:“向陽啊,這個獎含金量高,以后校招是**。不像有些人,讀書都費勁。”
他說“有些人”時,眼神沒往我這邊瞟哪怕一下。
但他心里的聲音大得刺耳:同樣的種,差距怎么這么大?向陽隨我,有藝術細胞。這個木頭疙瘩不知道隨了誰,看著就心煩,天天一副死人臉,晦氣。
我低頭扒飯。米粒有點硬,硌得喉嚨疼。
“爸,媽,別這么說聽心。”***放下筷子,一副好哥哥派頭,夾給我一塊蟹腿,“聽心也很努力了,高三壓力大。”
他臉上掛著陽光開朗的笑,人如其名。
可我分明聽見他心底的冷哼:差不多行了,非要在吃飯時提這個廢柴嗎?好好的氣氛全讓她破壞了。趕緊吃完滾回房間吧,看見她那副唯唯諾諾的樣子就反胃。
“謝謝哥。”我輕聲說。
那根蟹腿我沒吃,太腥了。
飯后我收拾碗筷。廚房水流嘩嘩響,客廳傳來他們三人的歡笑。
媽媽:哎喲,還是向陽在家好,這屋里都有人氣兒了。聽心那丫頭在家長吁短嘆的,搞得家里**都不好了。
爸爸:可不是,看見她我就想起你那點死工資,愁人。還好向陽爭氣。
我手一滑,瓷勺砸在水池里,碎了。
客廳笑聲戛然而止。
三秒后,我媽沖到廚房門口:“干什么你!洗個碗都能摔!你還能干點什么?”
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東西,專門來克我的吧?
我蹲下撿碎片,鋒利的瓷片劃破指尖。血珠冒出來,我沒吭聲,默默把碎片包進垃圾袋。
原來在這個家,我不僅是透明人,還是只會制造噪音的垃圾。
2
***的獎杯最終被供在客廳最顯眼的博古架上,下面墊了塊紅絲絨布。
那是全家的榮耀圖騰。
周末,我哥的高中同學來玩。一群打扮時髦的藝術生,把客廳擠得滿滿當當。
我出來倒水,撞見他們在看***的畫冊。
“哇,向陽,你這幅《光影》太絕了!”女生驚呼。
***謙虛地笑:“隨便畫的,嘗試新風格。”
那當然,這可是我熬了三個通宵的作品,你們這些凡人懂個屁。
看到我,客廳氣氛冷了一瞬。
“這是......**妹?”女生打量我。
我穿著洗發白的校服T恤,頭發隨便扎了個馬尾,和這群光鮮亮麗的人格格不入。
“嗯,聽心,高三了。”***側過身,擋住我大半個身子,“別管她,她比較內向。去我房間看那幅剛完成的油畫吧。”
他推著同學們往房間走,經過我身邊時,心底的咆哮幾乎震破我的耳膜:
出來干什么?不知道自己土嗎?丟死人了。朋友看見我有這么個土鱉妹妹,指不定背后怎么笑話我。趕緊消失行不行?
我握著水杯的手指用力到發白。
不止“內向”,是“土鱉”,是需要被遮掩的污點。
那天下午他們一直在***房間大笑。我隔著一堵墻寫試卷,那些笑聲像針一樣扎進來。
晚上吃飯,我媽特意做了紅燒排骨招待同學。
人走后,桌上還剩幾塊。我剛伸筷子,我媽就把盤子端走了。
“留著明天給你哥下面條。他今天招待同學累壞了。”
你吃了也是白吃,一身肥肉。向陽那是腦力勞動,得補。
我爸在旁邊剔牙:“聽心啊,你要多跟你哥學學社交。天天悶在屋里像什么話,以后步入社會要吃虧的。”
學也學不會,天生窮酸相。帶出去都怕同事問,怎么大兒子那么優秀,小女兒跟個傻子似的。
我放下筷子:“我吃飽了。”
回房間時,聽見***在身后說:“哎呀,聽心可能就是不擅長這些,你們別逼她了。”
最好一輩子別出門,省得給我丟人現眼。
我反鎖房門。
在這個三室一廳的房子里,我的房間最小,朝北,常年不見陽光。
像我這個人一樣。
3
周五家長會。王雅文女士最痛恨的日子。
她早上在化妝鏡前磨蹭半小時,換了三套衣服,選了件最顯檔次的羊絨大衣。
“聽心,老師要是問起你哥,你就說他在準備考研,忙得很。”她涂著口紅叮囑。
我背著書包站在門口:“媽,這是我的家長會。”
她從鏡子里瞪我:“我當然知道!要光說你的事,我這老臉還要不要了?總得有個能拿出手的話題吧!”
真是造孽,每次去她班上都像上刑場。坐那兒聽老師夸別人家孩子,我恨不得找地縫鉆進去。為什么我就生不出兩個向陽?
到了學校,她全程板著臉坐在我的座位上。
班主任老趙是個負責的中年婦女,特意把我媽留下單獨談話。
我就站在辦公室外走廊,離門口不到三米。
“聽心媽媽,李聽心最近成績還是在本科線徘徊。她很努力,但學習方法可能有點問題......”
我媽臉上掛著僵硬的笑:“是是是,趙老師費心了。這孩子就是笨,不像她哥,從小不用我們操心。”
別說了別說了,丟死人了!旁邊那個是年級第一的家長吧?人家看我的眼神都帶著嘲諷!李聽心你這個廢物!
“其實聽心這孩子很懂事......”
“懂事有什么用?現在社會看的是分數,是能力!”我媽突然提高音量,意識到失態后又壓低聲音,“實在不行我們考慮走個專科算了。”
趕緊結束吧,這辦公室里的空氣都讓我窒息。回家非得好好收拾她一頓。
回家的車上,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
我媽緊握方向盤,指關節泛白。
“媽,對不起。”我小聲說。
“對不起有什么用?你能考年級前十嗎?能像你哥一樣拿獎嗎?”她突然爆發,狠狠拍了下方向盤,喇叭刺耳地響了一聲。
“我王雅文怎么就生了你這么個不爭氣的東西!你知道剛才那個年級第一的媽媽怎么看我的嗎?她說哎喲,原來***的妹妹成績這么一般啊。你聽聽,這叫一般嗎?這叫差!我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如果當初只生向陽一個就好了。這個累贅,除了讓我丟臉還會干什么?花了那么多補習費,喂狗都比喂她強!
我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眼淚在眼眶里打轉,我死死忍住。
哭什么?哭只會讓他們更煩你。
4
春節是所有“差生”的噩夢。
大年初二,全家去大伯家拜年。堂姐剛考上***,春風得意。
一進門,大伯母就拉著***的手:“哎喲,大才子來了!聽說又拿獎了?真給我們老**長臉!”
我爸笑得合不攏嘴,腰桿挺得筆直:“哪里哪里,小打小鬧。還是琳琳厲害,鐵飯碗。”
他們互相吹捧了十分鐘,才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我。
“聽心高三了吧?準備考哪個大學啊?”大伯隨口問。
客廳安靜了一秒。
我剛要開口,我媽搶著說:“嗨,她那成績,能有學上就不錯了。我們不指望她,女孩子嘛,將來找個好人家嫁了就行。”
千萬別問具體成績,千萬別問!別讓我大過年的不痛快!
大伯母立刻接話:“也是,女孩子安穩最重要。不像我們琳琳,太要強了,以后工作了肯定辛苦。”
哼,老二家也就兒子能看,這閨女算是廢了。還好我家琳琳爭氣,比下去了吧?
吃飯時,我埋頭苦吃,降低存在感。
大伯喝多了,指點江山:“建國啊,你這對兒女,兩極分化了。向陽是龍,聽心嘛......嘿嘿,也挺好,老實。”
“老實”這個詞,在他們嘴里跟“窩囊”沒兩樣。
我哥給我夾了塊***:“大伯,每個人花期不一樣。聽心可能還沒到時候。”
別提她了行不行?好好的家族聚餐,非要把話題往這塊短板上引。我都替她尷尬。
發紅包環節。大伯母給了我哥一個厚紅包,摸起來至少兩千。
給我的那個,薄了一半。
“聽心啊,拿著買點學習資料。”大伯母笑瞇瞇。
給個五百意思一下得了,反正也是個賠錢貨。將來也指望不上她養老。
我雙手接過:“謝謝大伯母。”
回家路上,我爸一直數落我:“在酒桌上怎么跟個木頭一樣?長輩問話不知道多說兩句。看看你堂姐,多會來事兒!”
帶她出來就是個錯誤。看著她那副畏畏縮縮的樣子我就來氣,一點老**的風范都沒有。
我坐在后排陰影里,捏著那個薄薄的紅包。
原來我的市場價,只有哥哥的四分之一。
5
我決定做一個實驗。
既然我是透明人,那如果我真的消失了,他們多久會發現?
周一開始,我不再在晚飯時間出現在餐桌。
第一天,我躲在房間。
媽媽:“聽心呢?不吃飯?”
***:“可能寫作業吧,高三抓得緊。”
最好別出來,省得我看她那張喪氣臉影響食欲。
爸爸:“不管她,餓了自己會找吃的。來,兒子,陪爸喝一杯。”
不出來更好,清凈。看見她我就想起那堆糟心的補習費賬單。
第二天,依然沒人敲我房門。
第三天,我媽終于在飯桌上提了一句:“這孩子最近怎么回事?成仙了?”
我爸:“隨她去,只要別耽誤高考就行。”
最好是真成仙了,省心。
**天,我趁他們不在,把鋪蓋卷搬到了閣樓。
那是堆雜物的小隔間,只有一扇布滿灰塵的老虎窗。
但這里離他們的生活區超過了三米。
世界終于清靜了。
晚上他們回來,我聽見樓下的動靜。
媽媽:“咦?聽心房間門怎么開著?被子也不見了。”
***:“她說想換個環境復習,搬閣樓去了吧。上面安靜。”
太好了!她房間空出來,我正好可以改成畫室。北向光線最適合畫畫了。
爸爸:“***。隨她去吧。”
搬走了正好,眼不見心不煩。這丫頭性格越來越古怪,跟鬼一樣陰森森的。
沒有人上來看看我。
我在滿是灰塵的閣樓鋪好床,看著窗外一小方灰蒙蒙的天空。
原來,我從他們的生活里物理消失,他們不僅沒有驚慌,反而如釋重負。
6
搬到閣樓的第一周,我發現了個有趣的現象。
家開始變亂了。
以前,我會比他們早起半小時,收拾茶幾上昨晚留下的果皮零食袋。
我會把玄關亂踢的鞋子擺放整齊。
我會給陽臺快枯死的綠蘿澆水。
現在我不管了。
周三早上,樓下傳來我爸的咆哮。
“王雅文!我的灰色領帶呢?今天有個重要會議!”
我媽聲音也充滿火氣:
“我怎么知道!你自己亂扔怪誰?哎呀,這茶幾怎么這么臟!螞蟻都爬上來了!”
煩死了煩死了!以前沒覺得家里這么亂啊?是不是那個鐘點工最近偷懶了?
爸爸:“什么鐘點工,咱家哪請過?都是......哎,以前這領帶不都掛在衣架上嗎?”
他大概想說是聽心掛的,但話到嘴邊咽了下去。
承認我的付出,對他們來說太難。
***也抱怨:“媽,我的深藍色顏料怎么找不到了?明明放在沙發邊上的。”
見鬼了,以前想用什么都能順手拿到。現在怎么家里跟豬窩一樣?
那幾盆綠蘿在一周后徹底黃了葉子。
我媽站在陽臺罵罵咧咧:“這破花,說死就死!晦氣!”
以前是誰在打理這些花草來著?好像是聽心?嘖,這死丫頭,搬到閣樓去就什么都不管了,真是一點良心都沒有,白眼狼!
我在閣樓冷笑。
原來我的存在感,只體現在這些他們不屑一顧的垃圾和瑣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