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硯雪落靖安
,冬。夜。,反倒愈加密集,鵝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不過半個時辰,便將白日里的血痕盡數覆蓋,只余下一片刺目的白。,空無一人,唯有寒風卷雪,嗚咽而過。楚靖安步履沉穩(wěn),玄色身影在雪幕中如一株孤松,不疾不徐,卻自有一股迫人氣場。,不敢逾矩,亦不敢落后。腿上傷口經寒風一吹,疼得她指尖微微發(fā)顫,每一步落下,都似有細針在骨縫里扎,可她硬是咬著牙,一聲不吭。,玄色袍角被風掀起,又落下,沉穩(wěn)得讓人安心。白日里在巷中,她是孤注一擲,賭這大靖最冷酷的統(tǒng)領,會生出一絲惻隱;可此刻跟在他身后,踏過他留在雪地里的腳印,她才真切地感受到——她活下來了。,任由護衛(wèi)追殺,到被他護在天令劍下,不過短短半柱**夫,她卻像是從地獄走回了人間。。,心頭掠過一絲澀然。
自幼被供奉在祠堂,研習卦象,觀測星象,預知禍福。十歲那年,更是一語道破西北邊境將有大旱,**提早儲備糧草,方才免去一場流民之亂。
那時,她是許家的掌上明珠,是整個家族的榮光,人人敬她,捧她,說她是天降祥瑞,是許家乃至大靖的福氣。
可她終究,還是窺見了不該窺見的東西,最終被家族追殺。
昔日有多榮耀,今日便有多不堪。
他們說,圣女獻祭,可平息天怒,可保許家無虞。
多可笑。
她用天命護家族,換來的,卻是被族人推入絕境,亂刀追殺。
“在想什么?”前方忽然傳來一聲冷冽的問話,打斷了許清硯的思緒。
楚靖安不知何時停下了腳步,正側身看向她,夜色中,他的面容依舊冷峻,眸色深不見底,辨不出情緒。
許清硯回過神,連忙收斂心神,微微垂眸,聲音輕而穩(wěn):“回大人,沒想什么。”
楚靖安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頰上,又掃過她微微發(fā)顫的腿,眉頭幾不**地蹙了一下。
她傷得不輕,失血過多,再這般在風雪里走下去,不等回到住處,便要先倒在半路。
他本可以將她丟去禁軍偏營,交由下屬處置,一了百了。許家之人即便不滿,也不敢公然闖入禁軍駐地要人。于他而言,這是最省事,最安全,最不會引火燒身的做法。
可不知為何,他腦海里反復浮現出暗巷里,她那雙清亮澄澈、不含半分怯懦的眼睛。
那樣一雙眼睛,不該熄滅在寒夜風雪里。
楚靖安收回目光,沒有再追問,只是淡淡道:“跟上。”
言罷,他轉身繼續(xù)前行,只是腳步,不自覺地放慢了些許。
許清硯微微一怔,隨即察覺到他步伐的變化,心頭微動,低聲道:“多謝大人。”
楚靖安沒有應聲,只當作未曾聽見。
兩人一路沉默,再無言語,唯有雪落簌簌,風聲嗚咽,以及兩人輕重不一的腳步聲,在寂靜的長街上回蕩。
楚靖安沒有帶她前往禁軍大營,亦沒有入宮復命,而是朝著皇城西側,一處僻靜幽深的宅院走去。
那處宅院不大,卻極為雅致,青瓦白墻,院門緊閉,門楣上沒有任何匾額,看上去平平無奇,與京中那些權貴府邸的金碧輝煌截然不同。可若是有識之人在此,便會知曉,這是禁軍統(tǒng)領楚靖安在京中的私宅,除了他的心腹親衛(wèi),無人知曉,無人敢闖。
楚靖安推開院門,積雪發(fā)出輕微的咯吱聲。“進來。”
許清硯跟著走進院中,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撲面而來,驅散了些許寒意。院中栽著幾株寒梅,尚未綻放,枝椏上積著厚厚的雪,在夜色中顯得清寂孤冷。
院內沒有仆役,沒有燈火,一片漆黑,唯有雪光映著,勉強能看清路徑。
楚靖安徑直走向正屋,推**門,轉身點燃桌案上的油燈。
昏黃的燈火亮起,驅散了屋內的黑暗,也映得屋內陳設一清二楚。
屋內極為簡潔,甚至可以說是簡陋。一桌,一椅,一榻,一排書架,除此之外,再無多余裝飾。墻上掛著一柄佩劍,劍鞘樸素,沒有半分鎏金紋飾,與他腰間那柄御賜天令劍截然不同。
沒有華貴的綢緞,沒有精致的擺件,沒有絲毫暖意,一如他這個人,清冷,孤絕,無牽無掛。
許清硯站在門口,一時竟有些怔忡。
她以為,以楚靖安的身份地位,府邸定然奢華精致,卻不想,竟是這般簡樸清冷,像一座無人居住的空宅。
“站在那里做什么?”楚靖安的聲音響起,他已在椅中坐下,抬手解下腰間的天令劍,輕輕放在桌案上,動作輕柔,卻帶著極致的珍視。
許清硯回過神,邁步走進屋內,垂首立在一旁,規(guī)規(guī)矩矩,不卑不亢。
楚靖安抬眸看向她,燈火落在她臉上,映得她臉色愈顯蒼白,唇瓣沒有一絲血色,原本月白的襦裙上,血跡早已凝固,變成暗沉的褐色,看上去狼狽不堪。
可即便如此,她依舊沒有半分局促不安,仿佛身處的不是清冷簡陋的統(tǒng)領私宅,而是莊嚴肅穆的許家祠堂。
楚靖安有些愣神,他見過太多趨炎附勢之人,見過太多在他面前卑躬屈膝之輩,就連宮中那些妃嬪公主,見了他,也會因他周身的凜冽氣息而心生畏懼。
唯獨她。
絕境之中,不卑不亢;獲救之后,不驕不躁。
明明只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明明身負重傷,無依無靠,卻有著連許多朝堂男子都不及的風骨與鎮(zhèn)定。
“腿傷,處理過嗎?”楚靖安開口,聲音依舊冷淡,聽不出關心,只像是在陳述一件尋常事。
許清硯輕輕搖頭:“未曾。”
從被追殺到逃離,她一路奔逃,根本無暇顧及傷口,能撐到此刻,已是憑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
楚靖安沉默片刻,起身走向內室,片刻后,手中拿著一個干凈的瓷瓶,以及一方素色棉布,走了出來。
他將東西放在桌案上,推到她面前。“這里沒有侍女,你自行處理。”
許清硯看著桌案上的傷藥與棉布,眸中微微一動,抬眸看向他,眼中帶著一絲訝異。
她以為,他救她,已是極限。畢竟,他與她非親非故,甚至因她,與許府結怨,陷入險境。他大可對她的傷勢不聞不問,任由她自生自滅。
卻不想,他竟會為她準備傷藥。
“多謝大人。”許清硯俯身,輕輕行了一禮,禮數周全,沒有半分逾越。
她拿起傷藥,走到角落的矮凳上坐下,輕輕撩起染血的裙擺。
腿上的傷口極深,從大腿一直延伸到小腿,皮肉外翻,血跡斑斑,觸目驚心。若非她意志堅韌,早已疼得暈厥過去。
許清硯咬著唇,沒有發(fā)出一絲痛呼,先用棉布輕輕擦去傷口周圍的血跡,動作輕柔而鎮(zhèn)定。
楚靖安坐在椅中,目光落在窗外的風雪上,看似漫不經心,余光卻始終留意著她。
他聽見棉布摩擦傷口的細微聲響,聽見她壓抑至極、幾不可聞的輕喘,卻始終沒有聽見她求饒,沒有聽見她哭喊。
這個少女,究竟是何等性子?
是真的不知疼痛,還是早已習慣了將所有苦楚,都藏在心底?
楚靖安眸色微深,心頭莫名泛起一絲連他自已都未曾察覺的情緒。
他這一生,見慣了鮮血與殺戮,見慣了背叛與算計,早已練就一副鐵石心腸。旁人的生死苦楚,于他而言,不過是過眼云煙,從不會放在心上。
可此刻,聽著她壓抑的喘息,看著她蒼白如紙的面容,竟隱隱有些心疼。
像是有一根細針,輕輕刺在上面,不疼,卻*,擾得心緒不寧。
“若是疼,不必強忍。”楚靖安終究還是開口,聲音比之前柔和了些許,少了幾分冷冽,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縱容。
許清硯手上的動作一頓,抬眸看向他,燈火映在她清亮的眼眸里,泛起微微波光。
她輕輕搖頭,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淺的笑意,那笑意清淺如梅,瞬間驅散了她周身的狼狽與疲憊,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清硯,能忍。”
簡簡單單四個字,輕得像一片落雪,卻再次重重砸在楚靖安心上。
能忍。
忍得住族人背叛,忍得住追殺之險,忍得住傷口劇痛,忍得住絕境孤苦。
這般心性,這般風骨,絕非尋常閨閣女子所能擁有。
楚靖安看著她,一時竟有些失神。
他忽然明白,許家為何會容不下她。
這般耀眼,這般堅韌,這般能窺破天命的女子,若是心懷異心,足以顛覆整個許家。許家那些庸碌之輩,駕馭不了她,便只能將她視作妖孽,除之而后快。
可惜,可嘆。
許清硯不再多言,低下頭,繼續(xù)處理傷口。倒出傷藥,敷在傷口上,刺骨的涼意瞬間蔓延開來,壓住了灼心的疼痛。她用棉布緊緊裹住傷口,動作利落,一氣呵成。
處理完傷口,她站起身,只覺得腿上輕松了許多,雖依舊疼痛,卻已能正常行走。
“多謝大人賜藥,清硯感激不盡。”她再次躬身行禮,態(tài)度恭敬。
楚靖安收回目光,神色恢復往日的冷冽,淡淡道:“不必多禮。你暫且在此住下,許家之人,不敢來此放肆。”
許清硯心頭一暖,卻也清楚,自已留在此地,會給楚靖安帶來多大的麻煩。
許家勢大,在朝中根基深厚,門生故吏遍布朝野。楚靖安今日在暗巷中公然護她,已是與許家撕破臉皮,若是再將她藏在私宅,一旦消息泄露,許家必定會借機發(fā)難,在陛下面前參他一本,說他私藏許家逆女,心懷不軌。
他是禁軍統(tǒng)領,職責是護皇城安穩(wěn),守皇權正統(tǒng)。這般做,無疑是引火燒身,自毀前程。
“大人,”許清硯抬眸,眼神認真而堅定,“清硯不能留在此地,連累大人。”
楚靖安看向她,眉峰微蹙:“你能去哪里?”
許清硯一噎。
是啊,她能去哪里?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許家勢大,只要她還在京城,便無處可逃。離開京城?她一個身負重傷、身無分文的弱女子,離開京城,只會死得更快。
她早已,無路可走。
楚靖安看著她黯淡下去的眼眸,心中那道裂縫,又擴大了幾分。
“此地安全,無需多慮。”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許家那邊,我自有應對之法,還輪不到你來操心。”
他的話語,清冷,卻有力量,像是一座沉穩(wěn)的山,為她擋住所有風雨。
許清硯望著他冷峻的面容,望著他深不見底的眼眸,心中百感交集。
她看不透眼前這個人。
他冷酷,卻在她絕境之時,為她拔劍;他無情,卻為她準備傷藥,留她在身邊;他明明可以置身事外,保全自身,卻偏偏選擇了最艱難、最危險的一條路。
為何?她想問,卻終究沒有問出口。
有些答案,不必言說。
她只知道,從他在暗巷中護在她身前的那一刻起,她的命,便是他的了。
“清硯,遵命。”她輕輕低下頭,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
楚靖安看著她溫順下來的模樣,眸色微動,沒有再多言,指了指西側的偏房:“你今夜便住那里。”
“是,大人。”
許清硯轉身,朝著偏房走去。推開門,屋內同樣簡潔,只有一張床,一張桌,一床素色被褥。雖簡陋,卻干凈整潔,隔絕了屋外的寒風風雪,讓她漂泊無依的心,終于有了一絲落腳之地。
她關上房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緊繃了整整一日的心弦,終于徹底松了下來。
活著。她真的活著。
窗外,雪落依舊,寒風嗚咽。
屋內,燈火昏黃,暖意融融。
許清硯走到床邊,輕輕坐下,抬手撫上腿上的傷口,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
大靖永安十七年的寒冬,她失去了家族,失去了榮耀,淪為被族人追殺的逆女。
卻也在這個寒冬,遇見了那個為她拔劍、護她周全的玄色身影。
硯雪逢安,宿命相逢。
她的故事,從絕境之中,重新開始。
正屋之內。
楚靖安依舊坐在椅中,沒有起身。燈火搖曳,映得他面容明暗不定,眸色深沉如夜,無人能窺破他心中所想。
他抬手,輕輕撫上桌案上的天令劍,指尖摩挲著劍鞘上的鎏金紋路,心中思緒翻涌。
他這一生,遵帝令,守皇城,斬奸佞,護安穩(wěn),從不曾為任何人,破例一次。
他是皇權最忠誠的刀,是皇城最無情的守護神,無牽無掛,無喜無憂,心無旁騖。
可今日,他破例了。
為了一個剛認識不過半個時辰的少女,為了一雙干凈堅韌的眼睛,他與許家為敵,將自已置于險境,將家族置于風波之中。
值得嗎?
理智告訴他,不值。
此舉愚蠢至極,魯莽至極,后患無窮。
可情感上,他卻沒有一絲悔意。
腦海里,反復回蕩著暗巷中,她那句平靜而堅定的“楚大人,救我”,回蕩著她處理傷口時那句淡然的“清硯,能忍”,回蕩著她那雙清亮如寒刃、澄澈似融雪的眼眸。
那樣的眼神,那樣的風骨,值得他破例一次。
楚靖安輕輕閉上眼,長嘆一口氣。
他知道,從今日起,他再也回不到從前那個無牽無掛、心冷如冰的禁軍統(tǒng)領了。
他的世界,因一個名為許清硯的少女,悄然崩塌,又悄然重塑。
許家謀逆之心,昭然若揭,陛下早已心存忌憚,他此次護下許清硯,未必不是一步險棋。
許清硯是許家圣女,能預知禍福,能窺破天機,她手中,必定握著許家謀逆的證據。
留她在身邊,于公,**許家謀逆罪證,穩(wěn)固皇權;于私……
楚靖安眸色微動,沒有再往下想。
于私,他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
溫情是軟肋,牽掛是枷鎖。
他是一把刀,刀,不該有軟肋,不該有枷鎖。
可他更清楚,有些東西,一旦入心,便再也抽不出來了。
窗外,雪勢漸小,月光穿透云層,灑下清輝,落在院中寒梅枝椏上,美得清寂,美得動人。
屋內,燈火昏黃,寂靜無聲。
一主一居,一冷一暖,一冰一柔。
兩個本不該有任何交集的人,在這場漫天風雪里,在這座清冷庭院中,緊緊糾纏在一起。
皇權動蕩,家族紛爭,天命禁忌,情深緣劫。
一切,才剛剛拉開序幕。
楚靖安睜開眼,眸中冷冽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
他拿起桌案上的天令劍,緩緩握緊。
這一次,他手中的劍,不僅要護皇城安穩(wěn),護皇權正統(tǒng),還要護好身后那個,撞進他冰封世界里的少女。
雪落硯寒,風棲靖安。
往后歲月,刀山火海,他陪她一起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