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絲錄
第3章
,就這么在陳十一家里住下了。,從不在屋里拉撒,每天天不亮就自已出門,在巷子里轉一圈,回來的時候嘴里往往叼著點什么——有時是一根帶點肉絲的骨頭,有時是半個被人扔掉的硬饅頭。它把這些東西放在門檻上,然后蹲在一邊,搖著尾巴看陳十一。,這是交食宿錢。“你倒是懂規矩。”他蹲下來,拿起那根骨頭,上面還真掛著兩條肉絲,也不知道是從哪家狗嘴里搶來的。他把骨頭遞給大狗,“你自已吃,我不搶你的。”,就那么看著他。,把骨頭放到它嘴邊:“吃吧,你還要喂*。”,一點一點地啃那根骨頭,啃得很慢,舍不得一下子吃完。,眼睛還是沒睜開,餓的時候就哼哼唧唧地叫,拱到大狗肚子底下找*吃。可大狗太瘦了,*水少得可憐,小狗崽們吃半天還是餓。
劉阿婆把自已的粥省下半碗,讓陳十一拌了點糠喂給狗崽們。狗崽們不會吃,弄得滿臉都是粥糊糊,劉阿婆就躺在炕上教陳十一怎么喂——用手指蘸著粥,一點一點抹到狗崽嘴里。
“養孩子也是這樣。”劉阿婆說,“**當年就是這么喂你的。”
陳十一沒吭聲,低著頭,一點一點地喂那幾只狗崽。
三天過去了。
老道士說要來找他,沒來。
五天過去了。
還是沒來。
陳十一每天早上去巷口蹲著,從早上蹲到中午,從中午蹲到傍晚,愣是沒見著那瘸腿老道士的影子。巷子里的人看見他就笑:“陳十一,蹲這兒干啥?等天上掉餡餅?”
陳十一不理他們,就蹲在那兒,盯著巷口。
第六天早上,他終于等到了。
老道士還是那身灰撲撲的道袍,還是那副笑瞇瞇的模樣,一瘸一拐地從巷口走進來,手里拎著個布袋子。
陳十一噌地站起來,迎上去。
“你總算來了!”
老道士看他一眼,慢悠悠地從布袋里摸出個炊餅,遞過去:“急什么,先吃。”
陳十一沒接:“我不餓。”
“放屁。”老道士把炊餅塞他手里,“你嘴角還掛著糠,那是人吃的?那是喂狗的。”
陳十一愣住了,下意識抬手抹嘴角,真抹下來幾粒糠屑。
老道士繞過他,往巷子里走:“帶路,去你家。”
陳十一攥著那個炊餅,跟在他后面。
兩人一前一后進了屋,大狗正在炕邊守著三只小狗崽,見有人進來,耳朵豎起來,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嗚聲。等看清是老道士,它搖了搖尾巴,趴回去。
老道士蹲下來,摸了摸大狗的頭:“傷好了?”
大狗*了*他的手。
老道士站起來,四下打量這間屋子——其實沒什么好打量的,一張破炕,一張歪腿桌子,一個缺了口的瓦罐,除此之外就是四面透風的墻。
他的目光落在陳十一身上。
陳十一站在門口,手里還攥著那個炊餅。
“吃。”老道士說。
陳十一咬了一口。炊餅又硬又涼,硌牙,但他嚼得很慢,舍不得一下子咽下去。
老道士看著他吃,忽然開口:“你爹是采藥摔死的?”
陳十一點點頭。
“**呢?”
“生我那年沒的。”
老道士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你小時候,**有沒有跟你說過什么特別的話?”
陳十一想了想:“什么特別的話?”
“比如……關于你的來歷。”
陳十一愣住了。
劉阿婆前幾天才告訴他,他是撿來的。可老道士怎么知道的?
老道士看著他的表情,嘆了口氣:“看來是沒說。”
他從懷里摸出一個東西,遞給陳十一。
是一塊玉。
巴掌大小,缺了一角,上面刻著些歪歪扭扭的紋路,像是字又像是畫。玉的顏色很舊,泛著黃,一看就是有些年頭的老物件。
陳十一接過那塊玉,翻來覆去地看,看不懂。
“這是**留給你的。”老道士說,“十六年前,有個年輕女人抱著個剛出生的孩子,在城外那座破廟里住了三天。第三天晚上,她把這塊玉交給廟里那個老和尚,說如果有一天,有個能看到‘那個’的孩子來找他,就把玉給他。”
陳十一抬頭:“哪個?”
老道士沒回答,只是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很:“你說呢?”
陳十一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你怎么知道我能看到?”
“你剛才說的。”老道士笑了笑,“你自已說的。”
陳十一愣了愣,想起來了——他剛才問的是“哪個”,而不是“什么”。
老道士在套他的話。
“別緊張。”老道士擺擺手,“我不是壞人,這玉是真的。那個老和尚就是我師兄,十六年前,他把這塊玉交給我,讓我去找那個能看到的孩子。我找了十六年,找了無數個據說有靈童的地方,看了無數個號稱有神通的娃娃,沒一個是真的。”
他看著陳十一,眼神里有點疲憊,也有點如釋重負。
“直到六天前,我在巷口看見你蹲著等炊餅。”
陳十一回憶那天——六天前,那就是他墜崖的第二天。那天他確實蹲在巷口等過,但老道士沒給他炊餅,直接就走了。
“那天我沒給你炊餅,”老道士說,“因為我看見你手腕上那根絲線。”
陳十一低頭看自已的手腕。光溜溜的,什么也沒有。
“你看不見自已的,”老道士說,“但我能看見一點。只有一點點,因為你身上的那根,跟別人的不一樣。”
“怎么不一樣?”
老道士沒解釋,只是指了指炕上的狗:“它們身上有嗎?”
陳十一點頭:“大狗有。小的沒有。”
“果然。”老道士點點頭,“小的沒有,是因為它們還沒跟這天地結下足夠的因果。大的有,是因為它活了這些年,欠了人情,也被人欠了,有牽絆,有掛礙,所以絲線就長出來了。”
陳十一聽得似懂非懂:“那……這絲線到底是什么?”
老道士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說:“是命。”
“命?”
“也是債。”老道士說,“你欠這世間的,這世間欠你的,都在里頭。一根絲線,就是一道因果。修行的第一步,就是要把這些絲線,一根一根,全部斬斷。”
陳十一想起老道士以前說過的那句話——斬斷塵緣,方能羽化飛升。
“所以……”他低頭看自已的手腕,“我也要斬?”
老道士笑了。
笑得有點苦,有點澀,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他說,“你斬不了。”
陳十一愣住:“為什么?”
老道士指了指那塊玉:“因為**給你留這東西的時候,說的不是‘如果有一天他修成了仙’,也不是‘如果有一天他成了大人物’。她說的是——如果有一天,有個能看到‘那個’的孩子來找你。”
他看著陳十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知道,你能看到,卻從來沒教過你怎么斬。她給你留的這塊玉,也不是幫你斬緣的。”
陳十一低頭看那塊玉。
“那……是干什么的?”
老道士伸出手,從他掌心里把那塊玉拿起來,對著窗外透進來的光,慢慢轉動。
玉在光下泛起一層溫潤的光澤,那歪歪扭扭的紋路在光影里忽然活了,像是一道道絲線,纏繞交錯,最后匯成一個字。
陳十一不認識那個字。但他看清了那個字的形狀——
那是一個人,站在天空下,手里舉著什么東西,向著上方劈去。
老道士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這是‘開’。”
“開?”
“開天的開。”
老道士把玉放回他手心,手指點著那個字,一字一頓地說:
“**留給你的,不是斬緣的法門。她留給你的,是一把鑰匙。一把能讓你看見真相的鑰匙。”
“什么真相?”
老道士沒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
“你那天墜崖,看見天上那道口子了對吧?”
陳十一點頭。
“你看見那些絲線從口子里垂下來了對吧?”
又點頭。
老道士轉過身,看著他。
“那我問你——那些絲線,是往天上長的,還是往地下長的?”
陳十一愣住了。
他回想那天的情形——他墜落的時候,看見那些絲線從天上的口子里垂下來,垂落在山巔、江河、飛鳥、行人身上。可他當時太慌亂了,沒注意絲線的方向。
但仔細一想,那些絲線……
好像不是垂下來,而是伸上去的?
老道士看著他臉上的變化,點了點頭。
“想明白了?”他說,“那些絲線,不是天垂下來拴你們的。是你們長上去,拴住天的。”
陳十一腦子里轟的一聲。
“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道士的聲音很輕,“這天,是被你們拴住的。”
他指了指陳十一手腕上那根看不見的絲線,又指了指天上。
“每一根絲線,都是一道因果。你們以為斬斷因果就能超脫,卻不知道,正是這千千萬萬道因果,把這片天牢牢地拴在人間上方。”
“如果……如果都斬了呢?”
“都斬了?”老道士笑了,笑得很冷,“都斬了,天就塌了。”
陳十一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想起那些飛升的前輩高人,那些被后世傳頌的斬緣證道的故事。他們斬斷一切塵緣,無牽無掛地飛升而去,從此人間再無人見過他們。
可如果老道士說的是真的……
那些人斬斷的,根本不是通往自由的鎖鏈,而是拴住天的繩索?
“那他們……”陳十一的聲音有點抖,“那些飛升的人,現在在哪兒?”
老道士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悲憫。
他伸出手,指了指天上。
“在那兒。”
“天上?”
“天上面。”老道士說,“被他們自已斬斷的因果,一根一根,全部纏在身上,成了修補那道裂口的補丁。”
陳十一腦子里一片空白。
補丁?
那些飛升的仙人,是補丁?
老道士看著他的表情,嘆了口氣。
“不信?”
陳十一沒說話。
老道士點點頭:“不信也正常。我當年第一次聽說的時候,也不信。”
他轉身往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那塊玉你收好。三天后,城外破廟,我等你。”
陳十一追上去:“等等——你還沒告訴我,為什么我斬不了?”
老道士頭也不回。
“因為你看見的絲線,跟別人不一樣。別人看見的是欠別人的,別人欠自已的。你看見的……”
他頓了頓。
“是那天裂本身。”
說完,他一瘸一拐地走了。
陳十一站在門口,攥著那塊缺了一角的玉,看著老道士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
大狗走到他腳邊,蹭了蹭他的腿。
他低頭看大狗。大狗頭頂那根金色的絲線還在,筆直地伸向天空。
他順著那根絲線往上看。
天灰蒙蒙的,什么也沒有。
可他知道,那上面,有什么東西在看著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