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七重奏
第1章
鐵門身后關閉的聲音,沉悶而決絕,像塊冰冷的石入沈庭湖,卻只起圈可察的漣漪。
七年了。
他意識地瞇了瞇眼。墻的空,是種被城市燈火暈染暗紅的顏,與他記憶那片透徹的藍相去甚遠。空氣再只有消毒水和汗漬的味道,而是混雜著汽尾氣、遠處飄來的食物氣,以及種……屬于繁都市的、浮躁而充滿生機的粒。這種陌生感,像層形的薄膜,將他與這個界隔。
他穿著身早已合宜、洗得發的舊夾克和仔褲,這是七年前進來的衣服,如今清瘦了許多的身,空落落的。除了個薄薄的、幾乎空物的行李袋,他身長物。,或許還有身被歲月和磨難打磨得棱角盡失的疲憊,以及個深埋底、知曉的秘密。
沒有親來接,意料之。他抬起腕,那塊當年價值菲的腕表早已典當,如今腕間空空,只有長期勞作留的薄繭。他憑著模糊的記憶,走向近的公交站。站臺,們低頭刷著智能機,屏幕的光芒映照著他們麻木或愉悅的臉。這種景象對他而言,新奇又疏離。他摸出袋僅有的幾張零——獄方發的薄路費,了票,擠了往城市另端、那個被稱為“家”的舊區的公交。
窗的城市飛速后退,樓廈如同鋼鐵森林般拔地而起,玻璃幕墻反著冷硬的光。許多悉的低矮建筑消失了,取而之的是他完認識的商業合和幅廣告牌。面言的,光鮮亮麗,仿佛活另個維度的界。滄桑田,原來需要年,七年就已足夠。
他片與周遭格格入的、墻皮剝落的舊區門了。樓道彌漫著潮濕和飯菜混合的氣味,親切又刺鼻。他站那扇悉的、漆面已然裂的木門前,猶豫了片刻,才抬敲了敲。
門來窸窣的腳步聲,門了條縫,張布滿皺紋、寫滿驚愕的臉探了出來。是母親。她了很多,頭發幾乎了,背也有些佝僂。到沈庭的瞬間,她渾濁的眼先是難以置信,隨即涌的喜悅,緊接著,又被種難以言喻的局促和悲傷覆蓋。
“庭……庭伢子?你……你回來了?”母親的聲音帶著顫,忙腳地把他讓進屋。
家,還是那個家,只是更加破敗,家具陳舊,空間逼仄。但收拾得很干凈。客廳角落,堆疊著些捆扎的紙板和空塑料瓶,異常扎眼。沈庭的目光那堆廢品停留了瞬,臟像是被只形的攥緊,鈍痛蔓延來。
“媽,你這是……”他的聲音有些干澀。
母親搓著,眼躲閃:“沒……沒事,閑著也是閑著,活動活動筋骨,還能……還能貼補點家用。”她試圖用輕松的語氣掩蓋,但那佝僂的背和粗糙的指,卻道盡了這七年來的艱辛。
沈庭沒再追問。他知道,己當年事發入獄,家的積蓄為了打點關系、償還部債務早已消耗空。父親他入獄前就已病逝,只剩母親,除了撿些廢品,個沒什么文化和技能的婦,又能什么?
他行李袋,走到己從前的房間。書桌還著張鑲相框的舊照片——那是他剛從名校畢業,與幾位意氣風發的同學爾街銅前的合。照片的他,西裝革履,眼銳,嘴角掛著信從容的笑,仿佛整個界都是他的舞臺。那,他是爾街有名氣的“債務魔術師”,能點石,能將瀕臨破產的企業從債務泥潭拉出,也能融市場的驚濤駭浪準攫取財。
如今來,那笑容何其刺眼。
他拿起相框,指尖拂過冰冷的玻璃,拂過那個曾經可的己。沉默了幾秒,他猛地用力,掰相框后背,將那張照片抽了出來。沒有猶豫,沒有舍,他抓住照片兩端,緩緩地、卻又比堅定地,將它撕了兩半,再疊起,撕碎片。的紙屑飄落進桌角的垃圾桶,像個的終結,場繁舊夢的徹底埋葬。
過去的沈庭,已經死了。死那場策劃的背叛,死七年的鐵窗之。
“媽,我回來了。”他轉過身,著門擔憂的母親,聲音靜得沒有絲瀾,“以后,這個家有我。”
母親眼眶紅,用力點了點頭,轉身去廚房張羅飯菜,嘴念叨著要給他愛的紅燒。
晚飯后,沈庭堅持洗了碗。然后,他回到房間,從行李袋隱秘的夾層,摸出個本子,面用細的筆記錄著些似毫意義的數字和符號。這是他僅存的、與過去那個“債務魔術師”身份相關的痕跡,也是他未來唯的火種。他凝片刻,又將本子仔細藏。
他需要份工作,立刻,。尊嚴生存面前,值。
二,憑借著份簡到能再簡的簡歷(隱去了所有輝煌的過去)和副還算健的魄(拜獄規律勞作所賜),他很被家賣站點的負責錄用。負責著他那張與年齡符的沉靜面孔和那出緒的眼睛,只當是個話肯干的年失意,簡交了規則,配發了輛半舊的動和印著臺l的藍工裝。
沈庭沒有挑剔。他那身藍的工裝,布料粗糙,帶著前個穿著者的汗味。他跨動,戴頭盔,鏡片模糊,受限。這刻,他徹底融入了這座城市龐、起眼的流動符號之。
接來的幾,他穿梭于街巷,悉著這個既悉又陌生的城市導航。他餐的地點,有是檔寫字樓,光可鑒的理石地面映照出他匆忙狽的身;有是嘈雜喧鬧的城村,與形形的擦肩而過。他沉默地接,準地計算路,效地達,像個沒有感的機器。只有等待紅綠燈的間隙,他才抬頭,望向那些聳入的玻璃幕墻廈,那是他曾經揮斥方遒的戰場。
這,他接到個往央商務區座頂級寫字樓的訂。將餐品交給前臺后,他轉身走向梯廳。廳角的幅LED屏幕,正播本市的財經新聞。他本欲徑直離,屏幕突然出的面孔和名字,卻像根冰冷的針,猝及防地刺入他的眼底,釘住了他的腳步。
“……近,辰資本創始兼CEO顧辰先生,因其推動‘新星計劃’助力科創企業方面的卓越貢獻,榮獲本年度‘商業領袖’獎。顧辰先生表示,未來將繼續秉持‘信與價值’的資理念,賦能更多優秀創業者……”
屏幕,顧辰西裝革履,發型絲茍,臉掛著沈庭記憶那般溫和而又信的笑容。他站聚光燈,接受著主持的恭維和臺觀眾的掌聲,意氣風發,如同站界之巔。
顧辰。
這個名字,像把生銹的鑰匙,猛地捅了沈庭腦那扇塵封了七年的、布滿荊棘的記憶之門。瞬間,那些被他行壓抑、刻意遺忘的畫面,伴隨著尖銳的耳鳴,洶涌而至。
七年前,他們是并肩作戰的摯友,是爾街令艷羨的組合。他負責前臺盤,施展他那乎其的“債務魔術”;顧辰則幕后運籌,負責資與關系。他們同創立了“星辰資”,短短數年,聲名鵲起。他條件地信著這個比他更擅交際、更懂的伙伴,甚至將許多關鍵業務的決策權都交予對方。
直到那場針對家型集團的杠桿收案。他發了項目個其隱蔽的財務漏洞和的潛風險,堅決反對推進。顧辰卻力勸說,聲稱已打所有關節,風險可控,益。終,出于對伙伴的信,他簽了字。
然后,便是滅頂之災。
收案關鍵刻暴雷,額虧損。所有的證據,都準地指向他——沈庭。違規作、幕交易、偽文件……項項罪名如同早就準備的劇本,扣他的頭。他莫辯。而顧辰,則以其“及發問題并試圖阻止未”的“正直”形象,僅完脫身,更借此機整合資源,另起爐灶,立了如今的“辰資本”。
信與價值?沈庭的嘴角,勾起抹冰冷到致的弧度,那弧度,沒有憤怒,沒有怨恨,只有種近乎凝固的森寒。
原來,他若珍寶的兄弟誼,他為之奮的同理想,顧辰眼,過是可以隨意計量、隨犧的籌碼。他被當了墊腳石,用七年的由和身敗名裂,鋪就了顧辰往壇的光道。
新聞還繼續,顧辰的聲音過質量的音響遍廳,溫和而有磁。但此刻沈庭聽來,每個字都像是毒蛇吐信般的嘶鳴。
他沒有動怒,沒有失控。甚至臉都沒有多余的表。只是那深見底的眼眸,某種沉寂了太的西,如同深埋地底的巖漿,始緩慢而堅定地涌動、升溫。那是種比憤怒更可怕,比仇恨更持的意志——復仇的意志。
屏幕的畫面切到了條新聞,顧辰那張令作嘔的臉消失了。
沈庭緩緩低頭,拉了拉身那件廉價的藍工裝,將頭盔的鏡片重新壓,遮住了眼那足以焚毀切的冰冷火焰。他轉身,走向梯,步伐依舊穩定,背光潔如鏡的地面拉出道沉默而堅毅的子。
他走出了碧輝煌的寫字樓,重新跨那輛破舊的動,匯入了水龍之。像滴水,融入,聲息。
但有些改變,已經發生。斷刃已然歸鞘,雖銹跡斑斑,鋒芒斂,卻終將再度出鞘,飲血而行。
城市的喧囂依舊,命運的齒輪,卻這刻,發出了可聞卻又可逆轉的——咔噠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