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上)
燃燒
少年佝僂著纖瘦的身子,像一只失去了活力的蝦米。他的頭幾乎垂到了胸口,眉頭深鎖,心中似乎是在醞釀著什么大事情。
猛不丁地,少年那鼓成小山丘的后背被人錘了一下,陷入自己世界的他被嚇得一激靈,眼中的怒火噴薄欲出。
他轉頭,正對上始作俑者那雙比他更憤怒的三角眼,那是他的母親,一個矮胖燙著卷發的中年婦女。只是生活的*跎讓她無暇精致,沒有被精心打理過的卷發隨意散在肩頭,像一只流浪了許久的獅子狗,透著幾分滑稽。
少年看清是母親在捶打自己以后眼中的怒火消失殆盡,小聲抱怨,“媽,你嚇我一跳?!?br>
母親更憤怒了,并且很精準地抓住了他眼中那轉瞬即逝的憤怒,她還是第一次被兒子這么盯著。
“我說過多少次了,讓你挺直后背!挺直后背!怎么就是不聽呢!”
“我知道了,我會注意的。”
少年挺直了后背,轉身想繼續往前走,母親卻不依不饒,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聲音更加尖銳。
“你什么態度!還有啊,剛剛瞪這么大眼睛干什么!怎么著現在我說不得你也打不得你了?那你有本事你別吃我的穿我的??!”
門診樓大廳里人來人往,他們為自己或親友的病步履匆匆,但母親一聲比一聲高的嗓門還是引來了周遭幾束看熱鬧的目光。
少年覺得很丟臉,剛剛挺直的身子不自覺地收縮在了一起,攬住母親的胳膊半拉半勸,“媽,我知道錯了,我們走吧?!?br>
終歸是個半大的孩子,少年的力氣不敵母親,根本拉不動她。
“你知道個屁!”母親完全沒有因為少年的示弱而消氣,反倒一甩胳膊,將少年搭上來的手甩了出去,“我問你,在家里說好的事情,怎么見到醫生以后又反悔了?那醫生到底跟你說什么了?”
少年抿著嘴,沉默不語。
跟母親相處了十三年,他還是有點知道母親的性子,無論是反駁還是順從,只要她還能跟你有來有往的對話,就不會閉嘴。
沉默,唯有沉默會讓她無可奈何。
這個經驗他還是從父親那里摸索出來的。
見兒子像根柱子一樣定在原地,一聲不吭,母親覺得自己說再多的話都會像打在棉花上一樣無力。滿腔的抱怨只能化作了一句咬著后槽牙的收尾,“又不說話,和**一個死樣子!快走吧,別站在這里丟人了?!?br>
母親伸手理了理頭發,昂首沖著門口走去,少年終于松了一口氣,跟在母親身后出了門診大樓。
母子倆朝著醫院路邊等候多時的小箱貨走去,在駕駛座上抽煙的父親看到母子倆走過來趕緊發動了車子。
少年開門先躥了進來,母親接著進來關上了門,一家三口擠在前排,中間的少年被擠得再次像個蝦米一樣縮了起來。
父親邊開車邊詢問,“手術時間約好了嗎?”
相比于母親的尖酸刻薄,父親的聲音平靜很多,似乎只是在討論一件無關痛*的小事情。
而這個問題點燃了母親還未全部收回的怒火,那股剛剛被少年的沉默強行掐滅的怒火。
“哼,別提了!”母親面部表情再次靈動起來,伸手戳了戳少年的腦袋,“你兒子啊,不得了了嘞!說他兩句就瞪我,那眼神要吃人喲!”
父親似乎對母親抱怨的聲音有生理性的抗拒,身子往左邊側了側,眼睛瞥向左邊的后視鏡,盡量控制自己的表情,“乖仔啊,**媽都是為你好,要聽話。”
父親的聲音平靜卻冷漠,少年夾在中間像是在經歷**兩重天,機械地點頭回應,“我知道了,我會聽話的?!?br>
后視鏡里倒映出父親滿意的表情,將話題拉回正事上,“乖仔,醫生有沒有定手術時間?爸爸得提前安排店里的事情。”
“我......”
少年剛剛吐出一個字,母親又接過了話茬,“一開始說得好好的,就按照上次的方案做手術。然后醫生非要單獨留你兒子說幾句話,等我再進去你兒子又猶豫了,說要考慮一下。”
說完,母親的鼻孔里發出一聲冷哼,給了他一個大白眼,他的腦袋垂得更低了,雙手緊緊揪著褲子,盡力壓抑著自己的情緒。而母親好似沒有察覺出他的壓抑,抑或者察覺到了也選擇視而不見,只是一味地將自己的壞情緒發泄出來,像***一樣不停抱怨。
“現在的醫生也真是的,非說病長在孩子身上要尊重他的意見,毛都沒長全呢,尊什么重,當我們家長是死的嗎!”
父親眉頭再次鎖緊,回頭看了眼少年,“那這一趟不是又白來了!”他伸手掏出煙盒,用嘴叼出了一支煙熟練點上,**一口,“真他 **浪費時間,這一上午老子少掙多少錢!”
“可不是嗎,一天天都圍著他轉,還那么不懂事!”
母親煽風點火完又伸手理了理頭發,少年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似乎感覺到母親的心情變好了一些。
車里陷入死一般的寧靜,只有濕熱的風順著敞開的車窗灌進車里,少年感覺到自己快要窒息了。
經過了兩個路口,父親抽完了一支煙,在一個等紅燈的契機再次開了口,卻出乎意料地將槍口對準了母親,“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在家專心帶孩子,我生意做得不大但養活你倆沒問題,你非得出來打工。就那超市的破收銀員,一個月能掙多少錢,還天天不著家,孩子也沒人管,他變成現在這樣都怪你!”
“孩子是我一個人的嗎!怎么就都成我的錯了。再說了,我出去上班不也是想幫你減輕負擔,不想看你這么累,你這么說真是喪良心!”
少年能感受到母親身體的顫抖,要不是中間隔著他,或許下一秒就要和父親打起來,兩邊的氛圍讓他越來越窒息。
“爸媽,你們別吵了,都是我的錯,是我不懂事,要不咱們現在回去,我跟醫生說我做手術。”
母親灰暗的眼神閃過一絲光亮,父親卻依舊不耐煩,看了眼時間繼續往前開,“今天太晚了,我還得給超市送貨,下次吧。”
少年稍稍松了一口氣,卻能明確地感知到母親的不滿?;蛟S是看著馬上要到家了,又或者知道自己根本左右不了父親的決定,母親沒有不依不饒糾纏下去。
車里的氣氛漸漸得到了緩和,父親在一個等紅燈的間隙再次抽起一支煙,難得的跟少年說了幾句發自肺腑的話。
“乖仔,你生病了爸媽心里也難過。可是你知道的,爸爸前幾年出了車禍,以后都不能有孩子了,你是爸媽唯一的崽,不能出事。我們給你做的選擇都是最好的,不會害你的,你要相信我們都是為你好?!?br>
父親把話落在了“為你好”三個字上,但少年不再是小孩子,他能聽得出父親那些藏在親情牌里的真實意圖。是真的為他好還是親情綁架,他能分辨得出。
“我知道了,我以后全都聽你們的,不會再任性了?!?br>
他小聲回應著父親,不是他妥協了,而是他不想再跟他們辯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