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春節回村裝廢物,直到縣長來拜年
“摘了吧。”
父親粗糙的手指點了點女兒的手腕。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路邊棗樹上那窩過冬的麻雀。
林晚照低頭,看著自己腕上那塊百達翡麗Ref. 5002P。
這款全球限量星空陀飛輪,兩年前在日內瓦拍賣會上以三千萬***落槌。
此刻,林國亮遞過來一塊塑料電子表,熒光綠的表帶,市場價不會超過三十塊錢。
“**特意去鎮上買的。”父親補充,古銅色的臉上沒什么表情,眼角的皺紋深了些。
“后備箱那些東西,也搬到我三輪車上去。你這車……”
他打量著這輛沾滿泥雪的灰色哈弗H6。
“唉,再便宜點就好了。”
林晚照沉默了三秒。
這三秒里,她腦中掠過上海陸家嘴辦公室里那面落地窗,掠過紐約第五大道旗艦店經理謙卑的微笑,掠過瑞士銀行私人管家每周一次的視頻匯報。
然后伸手解開百達翡麗復雜的折疊扣,將那足以買下半個林家村的腕表放進天鵝絨表盒,鎖進隨身保險箱。
電子表扣上手腕,粗糙的塑料觸感讓她眉頭輕皺。
“衣服穿這個。”王秀芬從車窗外塞進一件半舊的黑色羽絨服。
她看了眼女兒搭在椅背上的Loro Piana駱馬毛大衣,搖了搖頭:“你那大衣太扎眼了。”
林晚照接過羽絨服。
面料有些硬,洗得發白,袖口有磨損的痕跡,聞得到淡淡的樟腦丸味道。
是她高中時穿過的。
“媽,沒必要這樣。”她終于開口。
“有必要。”王秀芬斬釘截鐵,眼圈卻紅了。
“你忘了你小時候他們怎么說的?‘女孩子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心比天高’……你現在是出息了,可這村里多少人等著看笑話?”
林國亮悶聲說:“你爺爺現在病著,經不起折騰,咱們安安穩穩過個年。”
王秀芬點點頭,接過丈夫遞來的人參禮盒,放進三輪車上的麻袋里。
“你張嬸家的兒子,去年開個破奧迪回來,都被說成‘賺大錢了’,天天有人去借錢。更別說你堂姐林曉麗,愛攀比心眼又小,買個新車恨不得喊得讓全村人都知道,要是見你發達眼紅了,這年誰都別想好過。”
林晚照看著父母斑白的頭發、身上洗得發毛的棉襖,再想想自己手機里那加起來逼近九位數的數字。
她理解了這種謹慎。
不是怯懦,是保護。
“知道了。”
她換上黑羽絨服,拉鏈有點卡頓。
又把長發胡亂扎成低馬尾,幾縷碎發散下來。
最后,她從名牌通勤包里翻出一支十塊錢的國產潤唇膏,對著手機屏幕涂了涂,讓嘴唇看起來蒼白些。
王秀芬端詳著她,伸手把她眉毛擦淡了點:“這樣好,看著累。”
車窗外,三輪車的發動聲響起。
林國亮已經把后備箱那些高端保健品、進口食品搬到了他那輛破三輪上,又用廢紙殼蓋得嚴嚴實實。
“走吧。”父親說。
林晚照最后看了一眼鏡子。
鏡中的女人面色疲憊,衣著寒酸,手腕上一抹熒光綠廉價得刺眼。
唯有歷經無數商業談判、危機處置、資本博弈的眼睛有著不相符的銳利光芒。
她垂下眼簾,再抬頭時,連那點光芒都斂去了。
只剩一個在大城市掙扎數年,如今疲憊歸鄉的普通女兒。
林家村的村口,臘月十五下午四點,是一天中最熱鬧的“情報交換時段”。
呂翠花照例占據老槐樹下最佳位置,一邊嗑瓜子一邊眼觀六路。
她今天特意穿了件嶄新的紅棉襖,頭發燙了小卷,因為聽說林曉麗今天要開新車從縣城回來。
“來了來了!”有人喊。
白色寶馬X7緩緩駛來,車輪碾過積雪的姿態都透著矜貴。
車窗搖下,林曉麗探出一張妝發精致的笑臉,新接的睫毛又長又翹:“嬸子們都在呢。”
“哎喲曉麗,這車真氣派!”呂翠花第一個迎上去,眼睛粘在車標上,“得大幾十萬吧?”
“嗨,別提了,我老公非要買!說回村路不好,得買個底盤高的。”
林曉麗下車,UGG雪地靴踩在薄雪上,*ur*erry圍巾的流蘇輕擺。
她手里拎著印滿logo的奢侈品紙袋,故意露出里面華麗的禮盒一角。
“給爸媽帶點燕窩,年紀大了得補補。”
婦人們圍上來,贊嘆聲此起彼伏。
就在這時,柴油三輪車的突突聲由遠及近。
眾人回頭,看見林國亮蹬著那輛掉漆的三輪車過來,車斗里堆著不少麻袋和紙殼,后面緊緊跟著一輛灰撲撲的陌生小汽車。
“咦,國亮又去收紙殼了?后邊兒是誰家的車啊?我瞧瞧。”
呂翠花瞇起眼睛:“哎?難道……晚照?!是晚照回來啦?”
車窗降下一半,冷風迎面撲來。
林晚照下意識瞇了瞇眼,隨即臉上便掛起那層提前練習過的,溫和而略顯疲憊的笑。
“翠花嬸。”她聲音不高,帶著長途駕車后的微啞,“是我。”
呂翠花已經小跑著湊到車頭,圍著這輛車轉了大半圈。
最后,目光落在陳舊的車漆和毫不顯眼的車型上,嘴角抿出一個“了然”的弧度,語氣的熱情里帶著幾分刻意的安慰。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這車……挺實用哈,能裝。咱們鄉下路不好,就得這種實在的!”
林晚照微笑著點頭,沒接話。
“晚照?真是你啊。”堂姐林曉麗也走近來,臉上綻開恰到好處的驚喜。
目光卻像雷達一樣,迅速掃描著林晚照的全身上下——從發型、大衣、圍巾,到褲子、靴子。
眼神先是警惕,然后是評估、比較,最后沉淀出一閃而過的優越。
“曉麗姐。”林晚照點頭,笑容沒變。
“手這么涼!怎么不開暖氣足的車?你回來前給我打個電話,我讓你**去接你呀。”林曉麗親熱地拉住她的手,目光卻落在她空空的無名指上。
“不用麻煩,自己開車方便。”林晚照語氣溫和。
“這車是你的啊?”林曉麗走到哈弗旁邊。
她伸出做了滿鉆美甲的手指,摸了摸引擎蓋上的雪,動作很輕,像是怕沾臟了手。
“哈弗H6吧?我有個同事也開這個,說油耗還行,就是這種國產SUV冬天跑長途遭罪。”
她轉向林晚照,笑意盈盈:“你在城里打拼,是得買個實惠的。不像我們,你**非要買這個,我說他就是好面子!”
林晚照不接茬,她太熟悉這種對話模式了。
從小到大,在這個村子里,在那些親戚鄰里之間,比較無處不在。
無論是成績、長相、工作、對象、房子、車子……
每個人都是一把尺子,在不斷地丈量別人,也被別人丈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