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茉沫接到星辰建筑事務所電話時，正趴在畫架前給插畫里的橘貓添胡須。

鉛筆尖在紙上頓了頓，她盯著屏幕上“星辰建筑”西個字眨了眨眼，忽然想起昨天黃柯邢臂彎里的文件袋——原來他在這家事務所工作。

“張小姐，我們在做老城區改造項目，需要一組‘老巷日?！黝}的插畫。”

電話那頭的項目助理聲音溫和，“看了您投的作品集，尤其是青藤公寓附近的寫生，特別有生活感。

明天方便來事務所聊聊細節嗎？”

掛了電話，張茉沫翻出作品集。

最上面一頁是她上周畫的晾衣繩：深灰色西裝和雛菊床單并排掛著，風把布料吹得揚起，**里的老槐樹探出半枝新芽，連空氣都像帶著梔子花香。

她指尖劃過畫里的西裝袖口，忽然有點期待明天的見面。

第二天她特意選了條淺藍碎花裙，長發松松挽成低馬尾，發尾的小卷垂在頸后。

帆布包里裝著畫稿和筆記本，走到星辰事務所樓下時，玻璃幕墻反射的陽光晃得她瞇起眼——這里和青藤公寓是兩個世界，連空氣都帶著緊繃的節奏。

前臺領著她進會議室時，里面己經坐了幾個人。

主位上的男人正低頭看文件，側臉在頂燈下發著冷白的光，鼻梁高挺，下頜線清晰。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目光和她撞了個正著。

黃柯邢今天穿了深灰色西裝，領帶系得一絲不茍，袖口露出的手表和那天在陽臺看到的一樣。

他顯然也沒想到會在這里見到她，眼神里閃過一絲意外，隨即恢復了平靜，只是朝她微微點了點頭。

“介紹一下，這位是張茉沫小姐，插畫師?！?br>
項目負責人笑著打圓場，“這位是我們的主設計師黃柯邢，老城區改造項目就是他牽頭的?！?br>
張茉沫把畫稿遞過去，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

他的指腹帶著薄繭，大概是常握畫筆或鼠標，兩人像被燙到似的同時縮回手。

她小聲說：“黃先生，早上好。”

“早上好?！?br>
他接過畫稿的動作很穩，翻開時手指輕得像怕碰壞紙面。

當看到那張晾衣繩插畫時，他翻頁的動作頓了頓，抬眼看向她，“這棵老槐樹，是青藤公寓樓下的？”

“對！”

張茉沫眼睛亮起來，話也多了，“我每天早上都開窗看它，樹干上的樹洞特別有意思，我總覺得里面藏著故事?！?br>
他嘴角似乎極快地彎了一下，快得像錯覺：“確實有故事。

去年冬天我在里面發現過一窩小貓，橘白相間的?！?br>
會議室里的人都愣了。

坐在旁邊的工程師忍不住笑：“黃工居然還會留意小貓？

我們還以為你眼里只有承重墻和鋼筋?！?br>
黃柯邢沒接話，只是指著畫稿上的老書店：“這里的木招牌，你畫得很像?！?br>
他翻過一頁，是她畫的裁縫鋪，“這個旗袍模特的站姿，和實際差了三厘米——裁縫鋪老板總愛把模特往左挪一點，說這樣顯腰身?！?br>
張茉沫驚訝地睜圓了眼。

她畫了三次裁縫鋪，確實每次都覺得模特位置有點怪，卻沒發現是老板特意調整的。

他連這種細節都記得？

會議聊了一個小時。

黃柯邢話不多，卻總能精準指出問題：“老巷石板路的縫隙里有青苔，陰雨天會反光，插畫里可以加一點；書店門口的舊藤椅，扶手處有個缺口，是被小孩啃的，畫出來更有煙火氣?！?br>
他說這些時，眼神不再是平時的銳利，反而帶著點柔和。

張茉沫低頭記筆記，筆尖在紙上劃得飛快，忽然覺得這個在會議室里侃侃而談的設計師，和在陽臺幫她挪西裝的鄰居，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散會后，黃柯邢送她到電梯口。

走廊鋪著地毯，腳步聲被吸得很輕。

他忽然從公文包里拿出個文件夾：“這是老巷的細節圖，標了需要重點體現的地方?！?br>
文件夾里除了設計圖，還有一疊照片：老槐樹的樹洞在不同光線下的樣子、書店招牌褪色的木紋、甚至她陽臺欄桿上那盆開得最好的多肉——照片角度明顯是從五樓拍的，連她昨天新換的粉色花盆都拍得清清楚楚。

“你……”張茉沫捏著照片的指尖有點燙。

“上次幫你扶畫架時，看到多肉快蔫了?！?br>
他說得像在說天氣，“后來看你換了新土，長得不錯。”

他頓了頓，補充道，“如果需要去老巷寫生，提前告訴我。

有些區域在施工，我讓工人留條路。”

電梯“?！钡匾宦曢_了。

張茉沫走進電梯時，他忽然又說：“你畫里的橘貓，胡須可以再長兩毫米，樓下那只的胡須就那樣，能碰到鼻尖?！?br>
電梯門合上的瞬間，她摸著發燙的臉頰笑了。

低頭翻開文件夾，最后一頁夾著張鉛筆簡筆畫：一棵老槐樹，樹下有個背著畫架的女孩，旁邊站著個穿西裝的男人，手里拎著件疊好的西裝外套——顯然是剛從晾衣繩上收下來的。

畫的角落有個極小的簽名：K.X。

回到青藤公寓時，夕陽正把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

張茉沫站在樓下看了會兒，忽然發現樹干上的樹洞旁，放著個小小的陶瓷碗，里面盛著貓糧。

風吹過樹葉，沙沙的響，像有人在輕聲說話。

她摸出手機給黃柯邢發消息：“黃先生，謝謝你的照片！

我明天去老巷寫生，要不要帶點樓下便利店的關東煮？

蘿卜煮得很軟的那種。”

消息發送成功的瞬間，五樓的窗戶開了條縫。

張茉沫抬頭時，只看到一角深灰色的窗簾被風掀起，像只展翅的鳥。

很快，手機震動起來，是他的回復：“好。

再加兩個魚丸。”

她抱著文件夾跑上樓，發尾的小卷在身后一跳一跳的。

陽臺的晾衣繩上空空的，陽光落在上面，像在等明天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