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國際機場的候機廳，冷氣開得像不要錢，吹得人皮膚發緊。

廣播里字正腔圓地播報著延誤的航班信息，女聲甜美，卻透著一股不近人情的公式化。

熒惑帝星坐在角落的硬塑膠椅上，把自己縮進寬大的連帽衫里。

黑紅漸變的長發有幾縷不聽話地垂在臉側，那雙本該銳利如鷹隼的金眸，此刻卻黯淡地映著天花板慘白的燈光。

頭頂那對精神抖擻的馬耳煩躁地抖了抖，似乎想把周圍嘈雜的人聲全都甩出去。

身后那條比尋常馬娘大上好幾圈的尾巴，此刻也無力地蜷在身邊，像一條褪了色的錦緞。

她的懷里，抱著一只兔子玩偶。

玩偶的絨毛是廉價的人造纖維，摸起來卻有一種奇異的、令人安心的柔軟。

她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兔子長長的耳朵，指尖的冰涼和玩偶的柔軟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就是這只兔子，讓她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子，一個臨陣脫逃的懦夫。

記憶的閘門轟然打開，將她拽回了五一假期前那個陽光好到刺眼的午后。

……“帝星，你在收拾行李？”

成全寶的聲音像初春融雪的溪流，帶著笑意從門口傳來。

她就那么隨意地倚著門框，一身簡單的常服也穿得像高定禮服。

香檳金的長發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柔光，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睛里，盛著能將整個世界都溺斃的溫柔。

熒惑帝星手上的動作一僵，下意識地想把行李箱合上。

箱子底部，那份簽好字的北海道特雷森學院轉校文件，像一塊烙鐵，燙得她心臟抽痛。

“嗯?！?br>
她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單音節，不敢回頭。

“要去歐洲旅行嗎？

阿爾卑斯山差不多也到花期了，正好一起，我帶你……”成全寶的語氣里滿是理所當然的親昵，仿佛她們本就該形影不離。

一起？

這兩個字像針一樣扎進熒惑帝星的耳朵。

她抓著衣服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

“不，”她終于轉過身，強迫自己對上那雙含笑的眼睛，“我回九龍。”

她看見成全寶紫羅蘭色的眸子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但隨即又被更盛大的溫柔所取代。

“回家啊，那也很好。

不過……怎么帶這么多東西？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搬家呢?！?br>
成全寶的目光落在那個幾乎被塞滿的行李箱上，語氣里帶著一絲好奇的調侃。

熒惑帝星的心跳漏了一拍。

“換季的舊衣服，帶回去就不拿回來了?！?br>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這樣啊。”

成全寶信了，她總是這么輕易地相信她。

她邁著優雅的步子走進來，宿舍里逼仄的空間仿佛都因她的存在而變得開闊。

她像巡視領地的君王，最終停在熒惑帝星的桌前，拿起兩張一模一樣的信紙。

“那你記得給我帶特產哦，tiktok上那家老婆餅可是網紅店”她笑著，將其中一張信紙推到熒惑帝星面前，“還有，我們說好的，假期回來一起加練，出道戰要拿個頭彩才行。”

未來的藍圖被她三言兩語描繪得無比美好，像一個用蜜糖和謊言鑄就的牢籠，而熒惑帝星，就是那個心甘情愿被囚禁，又拼了命想逃跑的囚犯。

“對了，我的假期計劃是去阿爾卑斯山滑雪，”成全寶拿起筆，在另一張信紙上飛快地寫著什么，“所以，這是我想要的伴手禮。”

她把寫好字的信紙遞過來，上面畫著一個簡筆畫的兔子，旁邊寫著一行娟秀的字：一個全球暢銷的兔子娃娃。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像一個甜蜜的詛咒。

“規矩是，你必須在你在的地方買，因為那才是禮物的意義。”

熒惑帝星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那行字上，感覺呼吸都變得困難。

“好了，快寫，你想要什么？

我從阿爾卑斯山給你帶回來?！?br>
成全寶用筆桿輕輕敲了敲她面前的空白信紙，語氣里帶著不容置喙的催促。

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睛注視著她，充滿了期待。

熒惑帝星覺得自己快要被那目光熔化了。

她腦中一片空白，只想快點結束這場酷刑。

她胡亂抓起筆，在紙上草草寫下兩個字。

“懷表?！?br>
“懷表？”

成全寶歪了歪頭，“有什么特別想要的款式嗎？

復古的？

還是簡約一點的？”

“隨意?！?br>
這兩個字從齒縫里擠出來，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倉惶。

成全寶似乎還想說什么，但看了看她緊繃的側臉，最終只是笑了笑，將兩張寫著彼此“契約”的信紙小心翼翼地收好。

“那我走啦，不打擾你收拾了。

記得落地給我發消息?！?br>
門被輕輕帶上，“咔噠”一聲，隔絕了兩個世界。

門外是成全寶溫柔的期許和光明的未來。

門內，是熒惑帝星搖搖欲墜的現在和一片狼藉的潰敗。

她再也支撐不住，身體順著行李箱滑坐在地。

陽光透過窗戶，在她腳邊投下一塊明亮的光斑，顯得格外諷刺。

她是個騙子。

她是個懦夫。

她是個背叛者。

每一次和成全寶并肩站在賽場上，每一次看到她輕松超越自己的背影，每一次接受她賽后溫柔的安慰，都像是在她的自尊心上反復碾壓。

那份溫柔不是治愈的良藥，而是腐蝕骨髓的劇毒。

成全寶越是耀眼，就越是映襯出她的卑劣與無能。

她逃了。

從歐洲特雷森逃到這里，現在又要從這里逃到**。

她就像一個可笑的逃兵，永遠在追逐一個無法戰勝的幻影，又永遠在被那個幻影追殺。

她將臉埋進雙膝，壓抑的嗚咽從喉嚨深處溢出，肩膀劇烈地顫抖。

那條巨大的黑紅色馬尾無助地拍打著地板，發出沉悶的聲響。

……“前往北海道NH810次航班的旅客，請您到38號登機口準備登機……”廣播聲將熒惑帝星從窒息的回憶中喚醒。

她眨了眨干澀的眼睛，視線重新聚焦在懷里的兔子玩偶上。

就在剛才，在機場的免稅店里，她看見了它。

和成全寶信紙上畫的那個一模一樣，堆在琳瑯滿目的商品中，安靜地等待著它的主人。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進去。

“請問，”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這個，有九龍本地生產的嗎？”

她還記得那條規則，那個甜蜜的詛咒——你必須在你在的地方買。

她現在在九龍，她**成全寶說自己要回的“家”。

店員是個年輕的女孩，熱情地翻找了一下：“有的，不過是最后一批貨了，就剩下這兩個了。”

兩個。

熒惑帝星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重重地敲了一下。

她幾乎沒有猶豫：“我都要了?！?br>
一個，她填上了成全寶在歐洲**酒店的地址，用最快的國際快遞寄了出去。

郵費貴得離譜，但她付錢的時候眼睛都沒眨一下。

另一個，就被她抱在懷里，成了她這場狼狽逃亡中，唯一的、也是最諷刺的紀念品。

她站起身，將帽檐拉得更低，遮住自己大半張臉。

單肩包沉甸甸的，里面裝著一份嶄新的身份和一份無法擺脫的過去。

她走向38號登機口，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她**了她，背叛了她，可笑的是，她還在遵守著那個由她親手制定的、關于禮物的“規則”。

這算什么？

贖罪嗎？

還是自我感動式的懲罰？

熒惑帝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