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子騰第一次見到郭瀟，是在一個能把人澆透的暴雨天。

他剛結束一場持續西十小時的蹲守，渾身的疲憊像浸了水的棉絮，沉得讓他首不起腰。

警服的袖口還沾著泥點，是追嫌疑人時摔在巷子里蹭的，冰涼的雨水順著衣領往里鉆，凍得他指尖發麻。

***門口的路燈在雨幕里暈成一團模糊的黃，他正低頭解警用摩托車的鎖，就聽見身后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女孩帶著哭腔的嘟囔：“怎么辦啊……傘又被風吹跑了……”他回頭。

一個穿著淺藍色校服的女生正站在屋檐下，背著半濕的書包，手里還攥著一根斷了的傘骨，頭發被雨水打濕，貼在臉頰上，像只落了水的小獸。

她仰著頭看天，雨水順著下巴滴下來，滴在胸前別著的校徽上——是附近的市一中。

張子騰皺了皺眉。

這個點，學生早該放學了。

他沒打算多管閑事。

干這行久了，見多了悲歡離合，心早就被磨得比槍套還硬。

他轉回頭繼續開鎖，金屬碰撞的聲音在雨聲里顯得格外冷硬。

“那個……**叔叔？”

女孩的聲音怯生生的，帶著點試探。

張子騰動作一頓，緩緩轉過身。

女生被他看得往后縮了縮，大概是他臉上的倦容和眼底的***太嚇人。

她指了指不遠處被風吹到路牙邊的雨傘，小聲說：“我……我想去撿我的傘，可是雨太大了，而且那邊好像有積水……”他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確實有片積水，黑沉沉的，看不清深淺。

這一帶老城區，排水不好，暴雨天容易淹。

“站在這別動。”

他丟下一句，沒等女生反應，就抬腳走進雨里。

水立刻沒過了腳踝，冰涼刺骨。

他撿起那把己經被吹得變形的傘，走回來遞給她。

女生接過傘，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像觸電似的縮了一下，小聲說：“謝謝叔叔……我叫郭瀟，高二（三）班的。”

他“嗯”了一聲，沒報名字，轉身跨上摩托車。

引擎發動的瞬間，他聽見女孩在身后喊：“叔叔，你的衣服都濕透了！

要不要……要不要我給你拿包紙巾？”

張子騰沒回頭，擰動油門，摩托車濺起一片水花，匯入茫茫雨幕里。

后視鏡里，那個淺藍色的身影還站在屋檐下，像一株被雨打蔫了，卻還努力挺首腰桿的向日葵。

再次見到郭瀟，是半個月后。

張子騰在轄區學校做安全教育講座，***的他穿著筆挺的警服，面容嚴肅，講著最近發生的幾起青少年安全案件，臺下的學生們大多低著頭，氣氛有些沉悶。

首到他講到防范電信**，問“有沒有同學收到過可疑短信”時，一只手高高舉了起來。

是郭瀟。

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陽光透過玻璃落在她頭發上，泛著一層淺金色的光暈。

她穿著干凈的校服，臉上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笑：“**叔叔，我收到過說我中了一等獎的短信，還讓我填****……”張子騰認出了她。

那天雨夜里的狼狽褪去，她站在陽光下，眼睛亮得像盛著星光。

“很好，”他難得緩和了語氣，“這種就是典型的**，記住，天上不會掉餡餅。”

講座結束后，學生們陸續離開，郭瀟抱著筆記本走過來，遞給他一瓶溫牛奶：“叔叔，上次謝謝你。

這個給你，你講了好久，嗓子肯定干了。”

牛奶的溫度透過玻璃瓶傳過來，暖得他指尖發麻。

他愣了一下，才接過來：“謝謝。”

“叔叔，你是不是經常加班啊？”

郭瀟看著他眼底的青黑，小聲問，“我上次看到你，也是很累的樣子。”

張子騰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這行的常態，沒什么好說的。

“那你要注意身體呀。”

郭瀟像是怕他不開心，又補充道，“我媽媽說，累了就要多喝熱水，還要吃點甜的。”

她從口袋里掏出一顆水果糖，放在他手里，“這個給你，草莓味的，很甜。”

糖紙在陽光下閃著彩色的光，他捏著那顆小小的糖，忽然覺得心里某個被疲憊和麻木填滿的角落，好像被撬開了一條縫，有束光鉆了進來。

后來，他們偶爾會在***附近碰到。

有時是郭瀟放學路過，會給他帶一杯熱豆漿；有時是他出警回來，正好撞見她在路邊喂流浪貓。

他知道了她成績很好，知道了她喜歡畫畫，知道了她夢想是考美術學院。

而郭瀟也知道了他是***的，知道了他總是很忙，知道了他其實不太會照顧自己。

有一次，張子騰加班到凌晨，拖著一身疲憊走出***，看到郭瀟坐在門口的臺階上，抱著膝蓋打瞌睡。

路燈照著她的側臉，睫毛長長的，像只休憩的蝴蝶。

他走過去，輕輕叫醒她：“這么晚了，怎么不回家？”

郭瀟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是他，瞬間清醒了：“叔叔，我畫完畫路過，看到你辦公室還亮著燈，就想等你出來，給你帶了點宵夜。”

她從書包里拿出一個保溫桶，“是我媽媽做的餃子，還熱著呢。”

餃子是韭菜雞蛋餡的，熱氣騰騰的，吃在嘴里，暖到了心里。

張子騰看著她凍得發紅的鼻尖，忽然覺得，這日復一日充滿血腥和黑暗的工作里，好像多了點值得期待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