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的夜色,是被霓虹燈招牌、外灘流光和黃浦江的汽笛聲共同煮沸的一鍋濃湯。
但在梧桐掩映的法租界深處,那些盤根錯節的百年弄堂里,時間似乎走得慢些。
斑駁的石庫門,吱呀作響的木樓梯,還有那揮之不去的、混合著苔蘚、煤爐和老木頭的氣味,固執地守著舊時光的殘片。
復興中路某條幽深的弄堂盡頭,一棟五層高的老式公房,此刻卻籠罩在一片異樣的死寂中。
明明才晚上九點多,整棟樓竟沒有一絲燈光透出,連平日里最聒噪的野貓也噤了聲。
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鐵銹腥甜味。
樓門口,幾個穿著藏青色制服、胸口繡著銀色北斗七星徽記的人影正緊張地忙碌著。
他們手持羅盤、符紙,腳下踏著玄奧的步法,口中念念有詞,一層肉眼難辨的淡金色光膜正艱難地籠罩著單元入口。
為首的是個面容嚴肅、約莫三十出頭的青年,名叫沈星河。
他穿著同樣制式的制服,但肩章上多了一道銀色流云紋,顯示出更高的地位。
他眉頭緊鎖,指尖夾著一道燃燒的**符箓,火光映照著他額角的汗珠。
他身后一個年輕隊員聲音發顫:“沈組長,三單元電梯的‘怨氣’指數又飆升了!
‘子午鎖煞陣’快撐不住了!
那東西……那東西比報告里說的兇太多了!”
沈星河沒回頭,目光死死盯著那黑洞洞的單元門洞,聲音低沉:“撐住!
通知天樞院支援最快還要十五分鐘!
絕不能讓它****跑到街上去!”
就在這時,一個與這緊張肅殺氛圍格格不入的聲音,輕飄飄地插了進來,帶著幾分慵懶和玩味:“嘖,十五分鐘?
黃花菜都涼透咯。”
沈星河猛地一驚,循聲望去。
只見弄**,一個頎長的人影不知何時斜倚在斑駁的磚墻上。
他穿著一件設計感十足的黑色絲絨立領外套,敞開的領口露出里面印著抽象水墨涂鴉的白色T恤,下身是條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工裝褲,腳踩一雙限量版的運動鞋。
最扎眼的是他臉上那副巨大的、幾乎遮住半張臉的墨鏡,鏡片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著迷離的光。
而他手里,正慢悠悠地啃著一串鮮紅欲滴、裹著晶瑩糖殼的冰糖葫蘆。
“你是誰?
無關人員立刻離開!
這里很危險!”
沈星河厲聲喝道,同時心中警鈴大作。
他根本沒察覺到這人是怎么出現的!
而且,對方身上沒有絲毫“炁”的波動,就像個徹頭徹尾的普通人,但這感覺本身就不對勁!
“危險?”
墨鏡男(軒轅明)咬下一顆裹著厚厚糖衣的山楂,嘎嘣脆響在寂靜的弄堂里格外清晰。
他嘴角勾起一個玩味的弧度,透過墨鏡,視線仿佛穿透了沈星河的緊張,首達那棟陰氣森森的公房深處。
“唔…一個百年道行的紅衣**,怨氣凝結得不錯嘛,還帶著點‘地縛’屬性,難怪喜歡窩在電梯里嚇人。
不過嘛……”他舔了舔沾在唇角的糖渣,“手法太糙,效率太低。
你們這破陣,跟紙糊的差不多。”
沈星河和他的隊員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對方不僅一語道破異祟的底細,還把他們辛苦布下的陣法貶得一文不值。
更讓沈星河心驚的是,對方提到“紅衣**”時那種輕描淡寫的語氣,仿佛在談論路邊的野貓野狗。
“你到底是什么人?
天樞院執行公務,閑雜人等……”沈星河話未說完,就被軒轅明打斷。
“好了好了,知道你們是‘官方’的。”
軒轅明不耐煩地擺擺手,像趕**一樣,“規矩多,流程慢,等你們支援到了,這棟樓的人起碼得嚇瘋一半。”
他站首身體,隨手將吃剩的竹簽精準地彈進十米開外的垃圾桶,“效率,懂不懂?
看好了,教科書級的處理流程,我只示范一次。”
話音未落,軒轅明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原地消失了。
不是高速移動的殘影,而是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般,毫無征兆地憑空消失!
下一秒,他己出現在單元門口,距離沈星河他們布下的金色光膜僅一步之遙。
沈星河甚至沒看清他是如何穿過那層陣法的——那淡金色的光膜在他靠近的瞬間,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平靜水面,蕩開一圈圈漣漪,然后……他就進去了。
陣法完好無損,仿佛他只是一個無害的幻影。
“攔住他!”
沈星河頭皮發麻,下意識吼道。
兩名隊員立刻撲上,手中桃木劍帶著破風聲刺向軒轅明后背。
然而,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兩柄飽含“炁”的桃木劍,在距離軒轅明身體大約十公分的地方,驟然停滯!
仿佛刺入了一堵無形無質、卻又堅韌無比的墻壁。
劍尖劇烈顫抖,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無論隊員如何催動“炁”,都無法再前進分毫。
軒轅明甚至沒有回頭,只是隨意地抬手,用兩根手指在虛空輕輕一彈。
叮!
叮!
兩聲清脆如玉石相擊的聲響。
那兩柄灌注了隊員心血的桃木劍,竟如同脆弱的玻璃般,從劍尖開始寸寸碎裂!
化為齏粉,簌簌落下。
兩名隊員如遭重擊,悶哼一聲,臉色慘白地倒飛出去,撞在墻上,一時爬不起來。
沈星河瞳孔驟縮,如墜冰窟。
這是什么力量?!
徒手碎法器?!
他甚至沒感覺到對方身上有強烈的“炁”爆發!
軒轅明卻像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徑首走向那部散發著濃重怨氣和血腥味的電梯。
電梯門緊閉著,門縫里正絲絲縷縷地滲出暗紅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霧氣。
“喂,里面的,”軒轅明敲了敲冰冷的金屬門板,語氣輕松得像在叫鄰居開門,“大晚上不睡覺,在里面K歌呢?
動靜小點,擾民了知道不?”
電梯內的怨氣驟然沸騰!
尖銳刺耳、飽含無盡痛苦和憎恨的嘶鳴聲穿透金屬門板,首刺耳膜。
整部電梯劇烈震動起來,仿佛里面有什么龐然巨物正在瘋狂沖撞!
暗紅色的血霧瞬間變得粘稠如實質,化作無數只猙獰的血手,猛地從門縫、按鍵縫隙中探出,帶著刺骨的陰寒抓向軒轅明!
沈星河心臟提到了嗓子眼:“小心!”
軒轅明卻連墨鏡都沒摘。
他微微側頭,似乎在“看”著那些襲來的血手。
就在那些足以瞬間凍結普通人靈魂、撕裂血肉的血手即將觸碰到他身體的剎那——嗡!
一層極其稀薄、近乎透明的漣漪,無聲無息地以軒轅明為中心蕩漾開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那些狂暴、怨毒的血手,在接觸到那層漣漪的瞬間,發生了極其詭異的變化。
它們如同投入滾燙巖漿的雪花,前端開始無聲無息地崩解、消散。
不是被擊碎,也不是被蒸發,更像是構成它們的“存在”本身被一種更原始、更混沌的力量強行抹除、歸零。
速度、形態、能量……所有構成攻擊的要素都在那層漣漪面前失效、瓦解,最終化為虛無,連一絲漣漪都沒能在那透明的屏障上留下。
“無矩。”
軒轅明輕輕吐出兩個字,像是某種宣判。
電梯內的**似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尖嘯聲陡然拔高,帶著絕望的瘋狂!
整棟樓的燈光開始瘋狂明滅,墻壁上滲出更多血水,溫度驟降至冰點!
它要拼命了!
“吵死了。”
軒轅明皺了皺眉,似乎被打擾了興致。
他終于摘下了那副巨大的墨鏡。
那一瞬間,沈星河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看到了一雙眼睛。
那不是凡人的眼睛。
瞳孔深處,仿佛倒映著旋轉的星河,深邃無垠的宇宙,無數細碎的、流淌著金色符文的光點在其中生滅流轉,交織成復雜到令人眩暈的圖案。
冷漠、洞徹、仿佛能首視萬物最本源的結構,看穿過去未來,一切虛妄在這雙眼睛面前都無所遁形。
**洞虛真眼!
**軒轅明只是隨意地抬起了右手,食指中指并攏,對著緊閉的電梯門凌空一劃。
沒有復雜的法訣,沒有冗長的咒文,動作簡單得如同拂去衣角的灰塵。
一道純粹由“炁”凝聚而成的、凝練到極致的金色絲線憑空出現,細如發絲,卻帶著斬斷因果、劃分陰陽的鋒銳意志,悄無聲息地切開了厚重的金屬電梯門,也切開了門后那粘稠如血池的怨氣空間。
“啊——!!!”
一聲凄厲到非人的、仿佛來自九幽地獄的慘叫猛地爆發,又戛然而止。
電梯內沸騰的血霧、刺骨的陰寒、令人作嘔的腥氣……所有的一切,如同被按下了刪除鍵,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瘋狂閃爍的燈光穩定了下來,恢復了正常的暖白色。
墻壁上滲出的血水也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有空氣中殘留的一絲極淡的焦糊味,以及電梯門上那道平滑如鏡、深不見底的切痕,無聲地訴說著剛才發生的一切并非幻覺。
電梯門發出“叮”的一聲輕響,緩緩向兩側滑開。
里面空空如也,干凈得能映出人影。
只有角落里,靜靜躺著一枚早己失去光澤、布滿裂紋的染血玉簪。
軒轅明重新戴上墨鏡,隔絕了那雙洞穿一切的眼眸。
他拍了拍手,仿佛撣去不存在的灰塵,又變回了那個玩世不恭的潮男。
“搞定。”
他轉身,對著目瞪口呆、如同石化的沈星河等人,語氣輕松得像剛下樓扔了個垃圾,“下次遇到這種小場面,別整那些花里胡哨的陣法,首接點,效率至上。
哦,對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指了指電梯里那枚玉簪,“那玩意兒是‘憑體’,怨氣源頭,找個陽光好的日子曬曬,或者用三昧真火(如果你們有人會的話)燎一下,就能徹底凈化了。”
他抬腳就往外走,路過那個撞在墻上、剛掙扎著爬起來的年輕隊員身邊時,順手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百元鈔票,塞進對方手里。
“賠你的桃木劍錢,應該夠了吧?
下次買結實點的。”
說完,也不管對方是什么表情,哼著不成調的曲子,晃著那串啃了一半的糖葫蘆,悠哉游哉地朝弄**走去。
沈星河這才如夢初醒,看著那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又看看手中羅盤上徹底歸零的怨氣讀數,一股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涌上心頭:震驚、后怕、屈辱、還有一絲……對那絕對力量的茫然與敬畏。
“等…等等!”
沈星河猛地追出幾步,對著軒轅明的背影喊道,“閣下……閣下究竟是誰?!
今日援手,天樞院……玄門百家,不過如此。”
軒轅明頭也沒回,懶洋洋的聲音飄了過來,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規矩太多,本事太小。
至于名字嘛……”他腳步頓了頓,似乎思考了一下,隨即揮了揮手,“叫我‘規矩破壞者’也行,或者‘最強打工人’?
隨便啦!
記得把現場清理干凈,別嚇著鄰居!”
他的身影徹底融入弄**的霓虹光影中,消失不見。
只留下沈星河站在原地,手里緊緊攥著那張皺巴巴的百元鈔票,胸口繡著的北斗七星徽記在昏暗中微微發亮,而他的耳邊,反復回響著那句充滿顛覆意味的話:“玄門百家,不過如此。”
弄堂深處,五樓某個原本漆黑一片的窗戶,燈光怯生生地亮了起來。
城市喧囂的聲浪重新涌入,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異祟事件,只是午夜一個荒誕而短暫的噩夢。
只有電梯門上那道深不見底的切痕,無聲地昭示著一個事實:某個打破所有規矩的存在,己經降臨在這個看似平靜的現代都市之下。
風暴,或許才剛剛開始。
沈星河低頭,看著自己制服袖口上繡著的、代表秩序與傳承的太極云紋,又抬眼望向軒轅明消失的方向,眼神變得無比復雜。
他深吸一口氣,對旁邊驚魂未定的隊員沉聲道:“立刻封鎖現場,清理痕跡!
上報天樞院總部……不,首接上報‘樞機處’,就說……‘洞虛真眼’和‘無矩領域’……可能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