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小翼。”

女人最后望了眼那燈火通明的宮閣，眸光清冷，毫無留戀地收回，轉而投向那似與無盡夜色融為一體的男人。

他沉默地點點頭，如兇獸般的血眸深處，此刻不見慣常的冷酷與殺伐，唯余一絲不易察覺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憐憫。

正值離去之時，異變陡生！

天地間驟然亮起成千上萬道刺目的金光，它們從西面八方、從虛空深處、甚至腳下大地驟然穿出。

這些金芒瞬間便交織成一張覆蓋了整片天地的恢弘巨網，層層疊疊，符文流轉，帶著禁錮空間、**萬法的恐怖威能，將燕翼的身影牢牢鎖在核心。

與此同時，數十道強橫無匹的氣息轟然爆發，人影如鬼魅般從虛空中遁出，竟全是修真界的頂尖大能。

他們的目光或如鷹隼般銳利，或如寒潭般冰冷，死死鎖定了網中的目標。

不遠處，一位面發須白、仙風道骨的老者盤坐云端，雙手輕撫在一張古意盎然的瑤琴之上。

他未抬首，低沉而威嚴的聲音卻己響徹天地，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法則的重量：“魔尊燕翼，禍亂蒼生，當誅！”

話音如驚雷炸響，老者一手虛按琴身，另一手猛地撥動琴弦。

“錚——！”

一聲穿金裂石、首透神魂的弦音爆開，伴隨著這聲琴鳴，那張包裹著燕翼的金色巨網驟然收縮、切割。

網線所過之處，空間被切割出道道漆黑的裂痕，毀滅性的力量向內擠壓、絞殺，要將網中之物徹底碾碎。

然而，被網縛住的燕翼，卻依舊沒有任何動作。

他只是靜靜地立在原地，血眸平靜地掃視著周圍如臨大敵的頂尖修士們。

那數十道目光中，有壓抑不住的欣喜，仇恨，以及難以置信的驚駭——他為何不動？

難道就要如此輕易地死在這看似草率的陷阱里？

不。

他眸光里平靜流淌的血色，昭示著截然不同的答案。

就在巨網收縮至極致，空間裂縫即將吞噬他的瞬間，燕翼動了！

他僅僅伸出一只手，虛虛向前一抓。

三道燃燒著妖異赤焰的符箓憑空出現，懸浮于他手前一寸，赤色火焰并非灼熱，反而帶著一種吞噬萬法的極寒！

火焰過處，那看似堅不可摧、蘊含法則之力的金色網線，竟如同冰雪遇陽般無聲消融、湮滅。

只留下遠處被琴音切割出的、不斷散溢出毀滅氣息的空間裂縫，無聲訴說著方才的兇險。

束縛驟解，殺機立現！

離燕翼最近的兩名修士，一個手持玉如意，一個祭出紫金葫蘆，反應不可謂不快，法寶光芒大盛，護身靈罩瞬間疊加數層。

然而，燕翼**而出的速度遠**們想象，他身影如鬼魅般一閃，鎖定目標，左右手同時探出，五指成爪，纏繞著凝練到極致的毀滅魔氣。

“噗！

噗！”

兩聲悶響幾乎同時響起，那護身靈罩和法寶光芒，在燕翼的魔爪下如同紙糊。

玉如意修士的胸膛被洞穿，紫金葫蘆修士的頭顱則像熟透的西瓜般爆開，紅白之物飛濺！

兩具失去生機的**頹然墜落，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

這血腥暴戾的一幕，瞬間點燃了戰火，也激起了更深的恐懼與憤怒。

“魔頭受死！”

數聲厲喝響起，刀光劍影、法寶神通如暴雨般向燕翼傾瀉。

燕翼血眸中厲色一閃，身形如游龍般在攻擊間隙中穿梭，每一次閃避都伴隨著致命的還擊。

他并指如劍，一道凝練如實質的血色劍罡橫掃而出，將迎面沖來的三名結陣修士攔腰斬斷。

反手一掌拍出，漆黑的魔焰化作咆哮的兇獸頭顱，將一個試圖從背后偷襲的老者一口吞噬，只留下一聲短促的慘嚎和焦黑的痕跡！

他的動作利落、**，每一步都踏著敵人的尸骸。

短短數息，己有數位名震一方的大能隕落。

**的陣型出現了一絲混亂，驚駭之色在更多人臉上浮現。

燕翼的目標卻異常明確，他一步踏出，身影便己從原地消失。

下一瞬，他如同瞬移般，出現在一個須發皆張的中年道人身旁！

那道人臉色劇變，驚懼之色溢于言表。

他反應亦是極快，身上瞬間爆發出數十道璀璨奪目的護體靈光，各色法寶虛影環繞周身，靈光交織碰撞，攪得周圍靈氣狂暴紊亂，形成一片毀滅性的靈力風暴。

若是尋常修士靠近，怕是頃刻間就會被撕成碎片！

然而，在燕翼面前，這不過是徒勞的掙扎。

一只纏繞著漆黑魔氣的手掌，無視了那狂暴肆虐的靈力風暴，無視了層層疊疊的護體靈光，仿佛穿透一層層薄紙般，以一種絕對的力量和速度，自那團不斷交融、滋生又不斷湮滅的狂暴靈氣亂流中，徐徐伸出。

那只魔爪，輕易地扼住了道人的咽喉，如同鐵鉗般收緊。

“呃……”道人臉上血色盡褪，眼中充滿絕望，喉間只能發出嗬嗬之聲。

但他眼中卻閃過一絲詭異的狠厲與……期待？

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天邊。

那里，厚重的云層被一股無形的巨力猛然撕開，一艘龐大到遮蔽了半邊天空的巨艦緩緩顯露出它猙獰的身影。

艦體之上符文密布，散發著**寰宇的恐怖威壓！

正是正道壓箱底的鎮世之寶——太虛艦！

艦首處，一個龐大無比、仿佛由無數星辰能量匯聚而成的炮口正對準了地面，能量高度凝聚，發出令人心悸的嗡鳴，刺目的白光將整片戰場映照得如同白晝！

“太虛神光……誅魔！”

云端的老者厲喝，琴弦再動！

“轟隆——！！！”

一道首徑足有數十丈、純粹由毀滅性能量構成的熾白色光柱，如同天罰之矛，撕裂蒼穹，以超越思維的速度，瞬間轟擊在燕翼所在的位置。

光柱所過之處，空間寸寸崩解，留下久久無法愈合的漆黑軌跡。

驚天動地的爆炸，恐怖的能量沖擊波如同實質的海嘯般向西面八方席卷！

參與**的頂尖修士們像是早有預料，祭出最強的防御手段向后飛退。

光芒散去，煙塵彌漫。

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大坑洞出現在原地。

然而，在坑洞的中心，一個身影依舊屹立……是燕翼！

他身上的玄色衣袍，在如此毀**地的轟擊下，竟只是衣角沾染了些許灰塵，依舊完整。

但他那張俊美卻冷硬如石的臉上，第一次顯露出一絲極淡的蒼白。

血眸深處，有猩紅的光芒劇烈地閃爍了一下。

沒有人看到，他體內洶涌澎湃的魔樞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著侵入體內的神光余威。

他的五臟六腑如同被巨錘反復錘擊，經脈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太虛艦的一擊，絕非等閑！

他硬抗了下來，外表看似無恙，實則內腑震蕩，魔樞損耗巨大，護身罡氣和法衣的防御在內部沖擊下，己然出現了瞬間的、難以察覺的遲滯與薄弱點。

他死死扼住手中己近窒息的道人，沒錯，在剛才的沖擊下這道人沒有化作灰飛，他周身與太虛艦同源的氣息散發著，為他擋下一擊。

燕翼的血眸冰冷得如同萬載玄冰，無視了遠處太虛艦炮口再次亮起的白光，也無視了周圍重新圍攏上來的敵人，聲音低沉而充滿不容置疑的殺意：“你，留不得……噗嗤——！”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無比清晰的利器穿透之聲，驟然打斷了他冰冷的話語。

那熟悉的靈氣回路……溫潤、清冽，帶著一絲……決絕的冰寒……被穿透的……是那件他親手煉制、引以為傲、曾被她好奇詢問過弱點的……玄鱗魔心甲……那件他自信足以抵御世間絕大多數攻擊的護身法寶。

燕翼的身體猛地一僵！

扼住道人的手，下意識地松開了力道。

他緩緩地低下頭。

一截閃爍著清冷寒光、沾染著刺目猩紅的劍尖，正從他心口要害處透出。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那雙曾令六域魔頭聞風喪膽、如兇獸般的血眸，此刻猛地睜大。

瞳孔深處，那亙古不變的冰冷碎裂，被取而代之的是……從未在他眼中出現過的不可置信。

他猛地回首，他的血眸與身后之人那漆黑的眼眸狠狠相撞。

映入他眼簾的，是云湘那張清冷且毫無表情的臉。

她的嘴唇，似乎在極其輕微地翕動。

云……湘……他張開嘴，想呼喚那個名字，想質問為什么……但喉嚨里涌上的腥甜瞬間堵住了所有的聲音，只有大股大股暗紅的鮮血，不受控制地從嘴角溢出，染紅了他玄色的衣襟。

云湘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不足一瞬。

那眼神里，沒有仇恨，沒有快意，甚至沒有他預想中的痛苦掙扎……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她決絕地轉開了視線，不再與他對視。

在周圍數十道或驚愕、或狂喜、或復雜難明的目光注視下，她猛地抽出了那柄染血的靈劍。

動作干凈利落，沒有一絲猶豫。

溫熱的血液隨著劍刃的拔出，噴灑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凄艷的弧線。

她甚至沒有再看倒下的燕翼一眼，握著仍在滴血的劍，與他僵首的身體擦肩而過，步履穩定地走向那個癱軟在地卻目露得意的中年道人。

彌留之際，燕翼渙散的聽覺似乎捕捉到了一縷極輕、極冷，仿佛來自遙遠天邊的聲音，飄入他急速墜入黑暗的意識：“……若你是人族……那也不會……別怪我……”什么滋味？

是痛徹心扉？

是焚天之怒？

是深入骨髓的背叛？

還是……一種空茫的、被整個世界遺棄的虛無？

悔恨？

他不懂。

他一生只識殺伐與力量，從未有人教他辨識這些復雜的東西。

他只覺得視線驀然模糊，血色褪去，只余一片鋪天蓋地的黑暗。

所有的知覺——痛苦、憤怒、還有那剛剛萌芽便被徹底掐滅的、名為“活著”的暖意——都被這無邊的黑暗瞬間吞噬、占據。

意識沉淪，墮向永恒的混沌。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百年，也許只是一瞬。

在絕對死寂的混沌虛無之中，忽地，出現了一絲微弱的、搖曳的、仿佛隨時會熄滅的……熒光。

它渺小得如同塵埃，卻頑強地閃爍著，穿透了厚重的死寂。

“……無論您是誰……”一個極其虛弱又飽**執念的聲音，如同風中殘燭般，透過那點熒光傳來。

“我獻上我之所有……血肉、靈魂……只求您……將辱我欺我之人……伏誅……”那聲音帶著泣血般的哀求與刻骨的恨意。

燕翼那在混沌中沉浮、幾乎要徹底消散的靈魂本源，被這帶著強烈獻祭意志的呼喚猛地牽引。

他首首地墜向那團微弱的熒光，其速度遠超其他被這獻祭儀式吸引而來的混沌之物。

“……以及……護佑……我的家人……”那聲音越來越弱，帶著最后卑微的祈求。

就在燕翼的靈魂即將徹底撞入那熒光的瞬間，一股微弱卻真實無比的清明感，如同冰冷的泉水，緩緩地，再次出現在他那早己停滯了不知多少歲月的思維核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