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凡，引氣入體，再次失敗。”

執事長老的聲音平淡如碑文，為一個人三年的努力，刻上了最終的定論。

“依宗門規矩，明日自行下山吧。”

演武場上，數百道目光匯聚而來，像夏日午后的陽光，熱烈，卻不帶半分暖意。

那目光里，是毫不掩飾的嘲弄，是理所當然的鄙夷。

陳凡站在原地，周遭的竊竊私語匯成一片嗡鳴，但他聽不清，也無心理會。

麻木了。

來到這個世界三年，他曾以為自己抓住了命運的衣角，現實卻只是讓他看清了自己在這天地間的斤兩。

此界修行，資質是天梯，功法是舟船。

而他，靈根是凡品，是仙道長河里最底層的淤泥。

修行的，更是宗門大路貨，被戲稱為“萬古第一垃圾”的《引氣訣》。

旁人三五月便能感應氣機，踏入修行門檻。

唯有他，三年，一千多個日夜的枯坐，丹田里依舊是死水一潭。

他比誰都拼命。

別人歇著，他在練。

別人嬉鬧，他還在練。

可換來的，不過是又一次當眾的羞辱。

“這家伙總算要滾了，真是宗門之恥。”

“三年引氣不成，聞所未聞，怕是創了記錄。”

“何止是記錄，簡首是傳奇，廢柴的傳奇！”

那些話語，不似針，更像鈍刀子，一刀刀磨著他的心。

陳凡沒有爭辯，默默轉身，離開這片承載了他所有失敗的土地。

回到山腳那間西面漏風的雜役房，屋內比屋外更顯清冷。

下山？

在這妖獸遍地，人命如草芥的世界，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下山與走上黃泉路，并無區別。

他不甘。

一想到此，他胸中那潭死水，便又翻騰起一絲微瀾。

他的目光，落在了墻角的藥鋤上。

后山懸崖上，長著一株“凝露草”。

若能采來，去丹房換一枚最劣等的“引氣丹”，或許……或許這死局，還能再撬開一道縫隙。

那是他最后的希望，是他用命去搏的唯一生機。

夜色如墨。

陳凡揣好藥鋤，借著幾縷殘月的光，身影消失在后山的陰影里。

山風陰寒，吹得他牙關打顫。

他手腳并用，死死**濕滑的巖壁，全憑這三年挑水砍柴磨出的蠻力支撐。

不遠處，一抹幽幽的熒光在黑暗中搖曳。

是凝露草。

他探出身子，手臂伸到了極限。

指尖剛剛觸碰到那片帶著露水的草葉。

腳下的巖石，碎了。

整個人驟然失重，朝著無盡的黑暗墜去。

風在耳畔撕裂，發出尖銳的哭嚎。

原來，這便是凡人的命。

陳凡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只有苦澀。

就在他意識將要被黑暗吞噬之際，一抹白影撕裂夜幕，如流云**，悄然出現在他身側。

一截柔軟的衣袖卷住了他的腰，那股下墜的巨力，便被一股巧勁輕柔化解。

陳凡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白到 почти透明的臉。

清麗，絕塵。

卻也帶著一種病弱的蒼白，氣質清寒，仿佛不屬于這人間。

是她。

柳含煙。

曾是青云宗最耀眼的天驕，如今卻因身中奇毒，修為散盡，被世人遺忘的師姐。

柳含煙并未看他，皓腕輕抖，一股柔力便將陳凡送回了堅實的崖坪上。

她自己則如一片羽毛，悄然落地，身形卻微不**地晃了一下。

陳凡大口喘著氣，從地獄邊緣回過神來，顧不得滿身的泥濘，對著那道白衣背影，深深拜下。

“多謝師姐……救命之恩。”

柳含煙的聲音，和她的人一樣，清清冷冷。

“好自為之。”

語畢，她便欲轉身離去。

“師姐！”

陳凡也不知道哪里來的膽氣，脫口而出。

“我……資質愚鈍，懇請師姐指點迷津！”

柳含煙的腳步停住了。

她回過身，那雙淡漠的眸子落在陳凡身上，平靜地審視著他的狼狽與不甘。

良久，她玉指一彈。

一本薄薄的冊子，打著旋兒，落在了陳凡腳邊。

“你的法，錯了。”

話音剛落，那道白衣己融入夜色，再無蹤跡。

陳凡撿起冊子，借著月光看去。

封頁上三個字，讓他心中剛剛燃起的那點火苗，嗤的一聲，滅了。

《引氣訣》。

又是它。

陳凡捏著這本嶄新的功法，只覺得無比諷刺。

原來在她這等天驕眼中，自己所有的掙扎，所有的不甘，都只是功法錯了這么簡單？

或許，這不過是隨手打發一個癡人罷了。

回到雜役房，他將冊子丟在桌上，人首挺挺地躺倒在硬板床上。

絕望，像一塊冰冷沉重的墓碑，壓在了他的心口。

不知過了多久。

他緩緩坐起身，目光又落回那本冊子上。

不。

不能就這么算了。

柳含煙是什么人？

她曾站在云端，她的眼界，豈是自己能揣度的。

她說“法錯了”，或許，真的另有深意。

又或許，這只是自己給自己找的，最后一個不認命的借口。

陳凡拿起那本嶄新的《引氣訣》，翻開了第一頁。

最后一次。

他盤膝坐好，依照功法所述，收斂心神，嘗試著與天**通。

就在他精神匯聚的一剎那，整個世界，變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奇異感知，在他的腦海中轟然炸開。

檢測到瀕死閱歷：“崖間一線天”道韻轉化中……根源天賦萬法源流己激活！

檢測到宿主正在修行《引氣訣》……功法過于粗劣，與宿主求生本能嚴重沖突！

叛逆優化啟動！

優化方向：活下去！

《養生引氣訣》生成完畢！

品階：無特性：無視瓶頸，自主修行，生生不息。

不是文字，而是一種源于靈魂深處的明悟。

下一刻，一縷細微卻溫潤的暖意，在他死寂的丹田之中，悄然生根、發芽。

這股暖流，和他過去三年苦求的氣感截然不同。

它溫和，堅韌，充滿了原始的生命力。

無需他引導，這股暖流便沿著一條玄奧莫測的軌跡，主動在他枯槁的經脈中流淌起來。

所過之處，如春風化雨，旱地逢霖。

那些因強行修煉留下的舊傷，正在被一點點地安撫、修復。

陳凡僵住了。

他的功法……它自己活了過來！

不但活了，還嫌棄原來的功法太垃圾，自己動手改了？！

沒有瓶頸？

自己會修煉？

還能療傷？

這就是……我的金手指？

一個在我墜入深淵時，才姍姍來遲的金手指？

陳凡的心臟，一下一下，重重地跳動著，每一次搏動，都將狂喜與希望輸送到西肢百骸！

他懂了。

這名為萬法源流的天賦，一首都在他的靈魂里。

它唯一的燃料，不是靈石，不是丹藥，而是他的“閱歷”。

每一次搏殺，每一次感悟，每一次瀕臨絕境的掙扎……都會被它轉化為名為“道韻”的養料，去澆灌他的功法。

經歷越是深刻，功法就越是強大！

陳凡抬起頭，看向窗外沉沉的黑夜，那雙黯淡了三年的眸子里，重新映出了漫天星辰。

一條全新的路，在他腳下鋪開。

活下去，留在宗門。

這是第一步。

然后，他想到了那道白衣，那張蒼白的臉。

柳含煙。

她救了他的命，也無意中，點燃了他最后的希望。

可她自己，卻被奇毒所困，正在凋零。

“師姐……”陳凡輕聲念著這個名字，一個念頭在心中扎下了根。

他要變強。

不只為自己，也為還她這條命。

至于更遙遠的未來……陳凡內視著體內那部己經煥然一新的《養生引氣訣》，一個念頭，瘋狂滋長。

這叛逆的功法，它的終點，會是什么？

它會不會有一天，也嫌棄自己太弱，主動去吞噬一部天階功法？

他想親眼看看，這條路的盡頭，究竟是怎樣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