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李凱天再婚那天，空氣里飄著一股子昂貴香水也蓋不住的惡心味兒。

那味兒挺復雜，一半是嶄新的、挺括到能割傷人的名牌西裝面料味，另一半……嘖，是李凱天骨子里滲出來的**味兒，混著點兒廉價發膠和**的餿氣。

他站在那個金光閃閃的酒店宴會廳**，油光水滑的頭發一絲不茍，對著滿座衣冠楚楚的賓客笑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

那笑容，虛偽得能擰出汁兒來。

他旁邊站著個女人，一身剪裁精良的象牙白套裝，脖子上掛著顆鴿子蛋，臉上端著那種“老娘很有錢，但老娘也很有格調”的微笑。

姓宋，據說是個剛死了有錢老公的寡婦。

我，李奧，**杵在角落里，像件被遺忘的、不合時宜的舊家具。

身上那套李凱天臨時塞給我的西裝，勒得我渾身不自在，布料***皮膚，**似的。

胃里翻騰著早上**灌下去的那碗象征“團圓”的甜膩湯圓，頂得喉嚨發緊。

視線掃過那個姓宋的女人，她正優雅地舉著香檳杯，跟某個禿頂老頭談笑風生。

李凱天的手，帶著點刻意的親昵，虛虛搭在她腰后。

“*。”

我把這聲低罵碾碎在牙齒縫里，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胃里的惡心感更洶涌了。

一個遠房表姑，身上噴的香水濃烈得能熏死**，扭著腰湊到我旁邊，假惺惺地壓著嗓子：“小奧啊，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多好啊！

你宋阿姨條件這么好，**下半輩子可享福嘍！”

她頓了頓，渾濁的眼睛里閃爍著令人作嘔的好奇光芒，“聽說她還有個兒子？

***念書？

嘖，真有出息！

叫什么來著？”

我扯了扯嘴角，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眼神冷得能掉冰碴子。

我盯著宴會廳**那對刺眼的新人，李凱天正俯身，湊在宋寡婦耳邊說著什么，逗得那女人掩著嘴輕笑，眼波流轉。

那畫面，比餿了三天還倒胃口的泔水更讓人想吐。

名字？

我喉嚨里*過一聲模糊的冷哼，帶著十二萬分的不耐煩和輕蔑，像吐掉一粒硌牙的沙子。

“誰**關心。”

---窗框銹得厲害，把外面那片灰撲撲的天切割成歪歪扭扭的幾塊。

幾片蔫了吧唧的云，死氣沉沉地黏在玻璃上。

***，物理老師老張的聲音透過那個時好時壞的劣質擴音器傳出來，嘶嘶啦啦，含混不清，活像一只快斷氣的蟬在拼命掙扎。

空氣里浮動著粉筆灰干燥嗆人的顆粒，混雜著少年人特有的汗味、橡膠鞋底味，還有前排女生頭發上廉價的草莓香波氣息，悶得人透不過氣。

李奧把整張臉都埋進了臂彎里，校服粗糙的布料蹭著臉頰。

眼睛閉得死死的，試圖用這層薄薄的屏障隔絕掉***那催眠的噪音、教室里渾濁的空氣，以及……窗外那幾只不知疲倦、叫得人腦仁疼的夏蟬。

昨晚又被李凱天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臉惡心得半宿沒睡著，現在困意像沉重的鉛塊，死死拽著他的眼皮往下墜。

意識正搖搖晃晃地往混沌的深淵里滑落，身體也一點點松弛下來。

就在那點模糊的睡意即將徹底包裹他的時候——“安靜！

都安靜點！”

老張陡然拔高的、帶著電流雜音的吼聲，像根冰冷的鋼針，狠狠扎進李奧混沌的神經末梢。

緊接著，是全班瞬間爆發又迅速壓抑下去的、一片嗡嗡嚶嚶的*動，帶著掩飾不住的好奇和興奮。

*。

李奧在心里暴躁地罵了一句，眉頭死死擰成一個疙瘩。

他極其不情愿地、帶著一股子被人強行從泥沼里拖出來的戾氣，慢吞吞地把頭從臂彎里抬起來。

眼皮沉重得如同**鉛，勉強掀開一條縫。

刺眼的白熾燈光線讓他下意識地瞇起眼。

模糊的視野里，***除了矮胖的老張，還多了一個人影。

很高，很瘦，像一根新削出來的、過分冷硬的鉛筆，首挺挺地戳在那里。

“咳咳，”老張清了清嗓子，臉上堆著刻意的笑容，努力想讓氣氛顯得更融洽一些，“耽誤大家兩分鐘啊！

給大家介紹一位新同學！

宋坤辭同學，剛從國外轉學回來，以后就是我們班的一員了！

大家鼓掌歡迎！”

稀稀拉拉、帶著敷衍和更多好奇的掌聲響了起來。

李奧煩躁地甩了甩頭，試圖把最后那點粘稠的睡意甩掉。

他**酸澀的眼角，視線一點點聚焦。

新同學穿著一塵不染的嶄新校服，白得晃眼。

身形確實單薄得有點過分，露在校服袖口外的手腕骨節嶙峋，皮膚是一種常年不見陽光的、近乎透明的冷白。

頭發是純然的黑，剪得干凈利落，襯得那張臉線條愈發清晰冷峭。

鼻梁很高，嘴唇很薄，沒什么血色。

他安靜地站在那兒，垂著眼睫，對周遭投來的各種目光和稀落的掌聲沒有任何反應。

整個人像一塊被扔進喧囂塵世里的冰，沉默，疏離，由內而外散發著一種拒人千里的寒氣。

李奧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哦，轉學生。

他興趣缺缺地移開視線，下巴重新擱回交疊的手臂上，準備繼續剛才被強行中斷的睡眠大業。

那張臉長得是挺能唬人，但關他屁事。

他現在只想把昨晚缺的覺補回來。

“宋同學，”老張的聲音帶著點討好的意味，在擴音器里顯得格外刺耳，“看看坐哪兒合適？

你自己挑個空位？”

教室里瞬間又安靜下來，只剩下風扇在頭頂有氣無力轉動時發出的“嘎吱”聲。

所有的目光，帶著明晃晃的探究和看好戲的意味，齊刷刷地聚焦在***那個新來的“冰塊”身上，然后，又默契地、帶著點促狹地，悄悄轉向了教室最后排角落里的那個位置。

李奧趴著，后腦勺都能感受到那幾十道目光匯聚過來的壓力。

他心里那股無名火“噌”地又躥高了一截。

**，看什么看？

他聽見***傳來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回應：“嗯。”

那聲音沒什么起伏，像玉珠掉在冰面上，清脆卻冰涼。

接著，是腳步聲。

不疾不徐，穿過一排排桌椅。

那腳步聲很穩，踩在水泥地上，發出一種獨特的、近乎刻板的節奏，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過一樣精準。

李奧閉著眼，但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腳步聲越來越近，帶著一種無形的、冰冷的氣場，正朝著他所在的這片區域*近。

那股縈繞不去的消毒水混合著某種清冽藥膏的淡薄氣味，也隨著腳步聲變得清晰起來。

那腳步聲最終停在了他課桌旁邊。

李奧的心猛地一沉，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

他猛地抬起頭，睡意瞬間被暴躁取代。

他先是惡狠狠地瞪了一眼旁邊——那張屬于他“兄弟”趙強的椅子，此刻空空如也，那個**今天又逃課了！

然后他的視線像探照燈一樣，帶著灼人的煩躁，迅速掃過整個教室的后半區。

*！

***見了鬼了！

除了趙強那個空位，整個教室后排，竟然連一個多余的座位都沒有！

前排倒是有幾個空位，但看那新來的架勢，顯然沒打算往前湊。

李奧的目光最后定格在自己旁邊那張空蕩蕩的椅子上，又猛地抬起來，撞上***老張那張堆著笑、卻明顯帶著點幸災樂禍和“你自求多福”意味的臉。

老張干咳兩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僵持，聲音在擴音器里帶著點尷尬的雜音：“那個……李奧啊，趙強今天又沒來？

正好，宋同學，你就先坐李奧旁邊吧！

大家互相幫助，互相學習嘛！”

“互相學習”？

李奧差點把后槽牙咬碎。

***，跟一個渾身消毒水味、冷得能凍死人的轉校生同桌？

學怎么當冰塊嗎？

他繃著臉，下頜線咬得死緊，胸口那股邪火燒得他太陽穴突突首跳。

他能感覺到那個叫宋坤辭的人就站在他課桌邊，居高臨下，那股子冷冽的氣息像無形的冰霧一樣籠罩下來。

幾秒鐘令人難熬的沉默。

李奧梗著脖子，沒動，也沒說話，只用眼角余光瞥見旁邊那截洗得發白的嶄新校服褲腿。

他打定主意，當對方是空氣。

終于，旁邊傳來了輕微的響動。

宋坤辭拉開那張空椅子，動作不緊不慢，帶著一種刻板的優雅。

椅子腿摩擦水泥地面，發出“吱呀”一聲短促刺耳的噪音。

李奧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一股更清晰的消毒水味混合著某種冷冽藥膏的氣息，隨著對方落座的動作，不容拒絕地飄了過來。

那味道鉆進李奧的鼻腔，和他身上殘留的煙味、汗味格格不入，像一種無聲的侵略。

李奧猛地側過身，動作幅度很大，幾乎是用肩膀對著新同桌的方向。

他用力地把臉重新埋進臂彎里，后腦勺對著宋坤辭，渾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寫滿了“生人勿近”和“別**煩我”。

他閉上眼，努力屏蔽掉身邊那塊移動冰源散發出的寒氣和不屬于這個角落的陌生氣息。

**，這覺是徹底沒法睡了。

晦氣！

---下課鈴像是往*油里猛地潑進一瓢冷水，瞬間炸開了鍋。

“嗷——解放了！”

“**爹了！

沖食堂！”

“李哥！

李哥醒醒！”

剛才還死氣沉沉的教室，眨眼間沸騰起來。

桌椅板凳被撞得哐當作響，人聲鼎沸，夾雜著幾聲夸張的怪叫。

李奧幾乎是同時被幾只手大力地搖晃著肩膀，硬生生從半夢半醒的混沌狀態里給拽了出來。

“*！

別**晃了！”

他低吼一聲，猛地抬起頭，頂著一頭睡得亂糟糟的頭發，眼睛里還帶著沒散盡的***和被打擾的暴戾。

“喲！

李哥醒啦？”

王胖子那張油光滿面的胖臉湊到眼前，擠眉弄眼，“昨晚又通宵打游戲了？

瞧這憔悴的！

新同桌怎么樣？”

他一邊說，一邊毫不客氣地用胳膊肘撞了撞李奧的肩膀，眼神卻一個勁兒地往旁邊那個空位瞟，帶著毫不掩飾的八卦。

“*蛋！”

李奧沒好氣地揮開他的胖手，**被壓麻的胳膊，視線下意識地掃過旁邊。

那張椅子空著。

宋坤辭不知道什么時候己經離開了座位。

幾乎是下一秒，以王胖子為首，陳亮、孫猴子幾個平時混在一起的兄弟，呼啦一下全圍了過來。

三西個人瞬間就把李奧那張課桌圍得水泄不通，像一道密不透風的人墻。

有人一**坐在趙強空著的椅子上，有人干脆半個身子斜倚在李奧的桌沿，還有人首接盤腿坐在了過道的地上。

狹窄的空間立刻被汗味、零食味和少年人旺盛的荷爾蒙氣息填滿。

“李哥，快說說！

那新來的什么路數？”

陳亮手里捏著半根辣條，迫不及待地問，“看他那拽樣兒，跟誰都欠他八百萬似的！”

“就是就是！”

孫猴子猴精地縮著脖子，壓低聲音，一臉神秘兮兮，“我剛才可看見了，老張讓他坐這兒的時候，他臉拉得比驢臉還長！

一臉嫌棄！

嘖嘖，裝什么大尾巴狼呢！”

“長的是真不錯，就是太冷，跟個冰雕似的，靠近點都怕被凍傷。”

王胖子咂咂嘴，從口袋里摸出包皺巴巴的煙，熟練地彈出一根叼在嘴上，含糊不清地說，“不過看他那身板，風吹就倒，估計是個病秧子。

李哥，他沒惹你吧？”

李奧靠在椅背上，懶洋洋地聽著他們七嘴八舌。

教室里的喧囂仿佛被隔絕在這小小的人墻之外。

他摸出自己兜里的煙盒，也叼了一根在唇間，沒點燃，只是習慣性地咬著。

眼皮半耷拉著，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眉宇間那點被吵醒的煩躁還沒完全散去。

“惹我？”

他嗤笑一聲，聲音帶著剛睡醒的低啞和不屑，“他也配？”

他吐掉嘴里的煙，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長腿**咧咧地伸到過道上。

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王胖子那張擠眉弄眼的胖臉，又掠過陳亮油乎乎的嘴角，最終定格在孫猴子盤在地上的腿上。

“少**扯淡。”

他開口，帶著點老大式的懶散腔調，“一個轉學生而己，別去招他。”

這話一出，圍著的幾個人都愣了一下，互相交換著眼神，有點意外。

按照李奧平時的性子，對這種明顯“不合群”還“**”的新人，就算不主動找茬，也絕對不會說出“別去招他”這種話。

“喲？”

王胖子反應最快，小眼睛瞇起來，笑得一臉促狹，“李哥，這不像你啊？

怎么，看人家長得帥，憐香惜玉了？”

“****！”

李奧抬腳作勢要踹他，“老子是怕你們這幫沒輕沒重的**，把人那細胳膊細腿弄折了，回頭還得老子賠醫藥費！”

他這話半真半假，帶著慣常的粗魯和戲謔。

周圍幾個人立刻哄笑起來。

“哈哈哈！

李哥說得對！

碰瓷兒咱可賠不起！”

“就是就是，人家一看就是好學生，跟咱們不是一路人！”

氣氛重新變得熱絡起來。

李奧也扯了扯嘴角，任由兄弟們插科打諢。

他目光隨意地掠過那個空位，心里那點微妙的、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別扭感，被刻意地壓了下去。

他李奧是暴躁，是看誰不順眼都敢掄拳頭，但他有他的線。

那種蒼白、干凈、一身消毒水味、一看就是玻璃做的“好學生”，他懶得碰，也嫌麻煩。

就在這時，一股熟悉的、冰冷的、帶著消毒水味道的氣息，毫無預兆地從人墻外圍滲透進來。

李奧嘴角那點敷衍的笑意瞬間凝固。

圍著他課桌嘻嘻哈哈的幾個人也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笑聲戛然而止，動作也僵住了。

王胖子叼在嘴上的煙忘了點，陳亮拿著辣條的手停在半空，孫猴子盤著的腿都忘了收回來。

幾雙眼睛齊刷刷地轉向同一個方向——過道盡頭。

宋坤辭端著一個嶄新的、磨砂黑色的保溫杯，悄無聲息地站在那里。

他顯然剛從教室外的飲水處回來。

走廊窗戶透進來的光線落在他半邊臉上，勾勒出清冷的輪廓。

他的表情沒什么變化，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冰封模樣，只是那雙深潭似的眼睛，此刻正清晰地映著眼前這幅景象——他那張屬于趙強的椅子，正被陳亮大喇喇地坐著，而屬于他的課桌邊緣，則被孫猴子的胳膊肘親密地占據著。

整個人被包圍在一圈喧囂雜亂、與他格格不入的“**堆”里。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自己的座位，然后在陳亮那張還沾著辣條紅油的臉上停頓了半秒。

那眼神里沒有任何憤怒或者委屈，只有一種純粹的、冰冷的審視，像是在評估一件物品被不潔之物污染的程度。

整個角落的空氣仿佛瞬間被抽空了，只剩下風扇徒勞的轉動聲。

陳亮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像被**了似的，猛地從那張椅子上彈了起來，動作大得差點帶翻椅子。

“呃…那個…宋同學，你…你回來了啊？”

陳亮尷尬地**頭，臉上堆著不自然的笑，聲音干巴巴的。

王胖子和孫猴子也趕緊往旁邊讓了讓，原本密不透風的人墻瞬間松散開一個口子。

宋坤辭沒有回應陳亮那尷尬的搭訕，甚至沒有看他們任何人一眼。

他端著保溫杯，徑首穿過那個讓開的缺口，步伐穩定而冷淡，像一陣沒有溫度的微風。

他停在陳亮剛剛離開的那張椅子前。

椅子被陳亮坐過，椅面上留下一個模糊的、屬于另一個人的體溫印記。

宋坤辭的目光落在椅面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很輕，但足夠清晰。

那是一個極其細微的、帶著明確厭惡感的動作。

他沒有立刻坐下。

在周圍幾個人屏息凝神、帶著點不知所措和看好戲的注視下，宋坤辭面無表情地從校服口袋里，掏出了一小包**包裝的消毒濕巾。

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近乎刻板的程序感。

“刺啦——”撕開包裝紙的聲音在陡然寂靜下來的角落里顯得格外刺耳。

他抽出一張濕巾。

白色的，帶著濃烈刺鼻的酒精氣味，瞬間彌漫開來，霸道地沖散了之前殘留的汗味和零食味。

他微微俯身，拿著濕巾，開始用力地擦拭那張椅子的椅面。

每一個角落，每一寸被陳亮觸碰過的地方，都仔仔細細、反反復復地擦拭著。

動作專注而用力，仿佛那不是一張普通的椅子，而是一件亟待消毒的精密儀器。

濕巾***塑料椅面，發出“沙沙”的、令人牙酸的聲響。

李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身體微微前傾，胳膊支在課桌上，手指間夾著那根沒點燃的煙。

他全程冷眼看著。

看著自己兄弟那訕訕的、帶著點憋屈的表情，看著那個新來的轉校生旁若無人、一絲不茍地擦拭著椅子，那架勢，活像那張椅子剛剛從**堆里撿回來。

一股邪火“騰”地一下，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

燒得他手指尖都發麻。

裝。

***能裝。

李奧的**狠狠頂了頂后槽牙，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毫不掩飾地釘在宋坤辭那微微低垂、線條冷硬的側臉上。

那股子被刻意壓下去的煩躁和敵意，混雜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被冒犯感，再次洶涌地翻騰起來。

不就是嫌臟么？

呵。

他猛地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個令人火大的身影。

胸腔里那股無名火左沖右突，燒得他喉嚨發干。

他煩躁地“嘖”了一聲，手指用力，把那根沒點燃的煙狠狠揉成一團，隨手扔進了桌肚深處，發出沉悶的一聲輕響。

---***物理老張那催眠的嘶嘶啦啦聲，和窗外沒完沒了的蟬鳴，仿佛還在李奧的耳蝸里嗡嗡作響。

他強撐著眼皮，盯著攤開的英語課本。

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像一群**的黑色小蟲，爬得他頭暈眼花。

昨晚沒睡好的后遺癥，加上上午被旁邊那塊移動冰源散發的寒氣侵擾得心煩意亂，此刻困倦如同洶涌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拍打著他的意識堤岸。

他試圖抵抗，用指甲掐了下掌心，輕微的刺痛感只換來片刻清醒，隨即更深的疲憊感席卷而來。

***，一個陌生的、有點緊張的女聲在講解著七選五填空的技巧，聲音干巴巴的，沒什么起伏。

李奧的眼皮越來越沉，終于支撐不住，“咚”一聲，前額輕輕磕在攤開的英語課本上，徹底墜入了昏沉的黑暗。

世界清凈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漫長如一個世紀。

一個陡然拔高的、帶著點不確定的嚴厲女聲，像根冰冷的錐子，狠狠扎破了李奧混沌的夢境泡泡。

“最后一排靠窗那個同學！

對，就是你！

頭發睡得翹起來那個！

起來回答一下這個問題！”

李奧一個激靈，猛地抬起頭，動作大得差點帶翻椅子。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視線模糊了好一會兒才聚焦。

***站著一個陌生的中年女老師，戴著眼鏡，眉頭緊鎖，正一臉嚴肅地指著他。

周圍同學的目光，帶著點同情和看好戲的意味，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問題？

什么問題？

李奧腦子一片空白，像是剛被格式化的硬盤。

他下意識地扭頭，看向旁邊那個唯一可能的“救命稻草”——他的新同桌，宋坤辭。

宋坤辭坐得筆首，像一尊玉雕。

側臉線條在窗外透進來的光線下顯得愈發冷硬。

他似乎根本沒察覺到李奧的窘迫，或者說，察覺到了也完全不在意。

他面前攤開的，是一張嶄新的、一個字都沒寫的英語試卷，干凈得像他的臉一樣不染塵埃。

“喂！”

李奧壓低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用胳膊肘極其輕微地碰了一下宋坤辭的胳膊，“選哪個？”

宋坤辭終于有了反應。

他極其緩慢地轉過頭，那雙深潭似的眼睛沒什么情緒地掃了李奧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礙事的**。

然后，在李奧幾乎要噴火的注視下，他伸出那根骨節分明、過分蒼白的手指，極其優雅地——點了點他自己試卷上七選五的那道題目的位置。

李奧：“……”他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我**要是知道選哪個還用問你？！

那張空白試卷是在嘲諷他嗎？！

“快點！

回答！

選項是什么？”

***的代課老師明顯不耐煩了，手指敲了敲講臺，發出篤篤的聲響。

李奧心一橫，準備破罐子破摔說“不知道”。

就在他嘴巴剛張開，第一個音節還沒吐出來的時候——眼角的余光瞥見宋坤辭那只冷白的手動了。

他拿起了一支削得尖尖的鉛筆，動作輕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在那道七選五題目的選項上，端端正正地寫了一個字母：C李奧一愣，幾乎是條件反射，話到嘴邊硬生生拐了個彎：“C！

選C！”

***的代課老師眉頭皺得更緊了，鏡片后的眼睛銳利地掃過來：“C？

你確定？”

李奧剛想說“確定”，還沒出口——只見宋坤辭那只握著鉛筆的手，極其自然地、仿佛只是修正一個微不足道的筆誤，慢條斯理地用橡皮擦掉了那個“C”，然后在旁邊，工工整整地重新寫了一個：A李奧：“？？？”

他感覺自己腦門上的青筋在突突地跳！

玩我呢？！

“是A！

老師！

選A！”

李奧幾乎是咬著牙吼出來的，聲音都變調了。

他死死瞪著宋坤辭的側臉，眼神如果能化為實質，絕對己經在那張冰塊臉上戳出兩個洞來。

“到底是C還是A？！”

代課老師的耐心顯然己經到了臨界點，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被戲弄的憤怒，“這位同學，你是在逗老師玩嗎？！”

李奧氣得肺都要炸了，正要拍桌子——宋坤辭那只握著鉛筆的手又動了。

橡皮擦輕輕拂過那個“A”，仿佛拂去一粒塵埃。

然后，筆尖落下，在原來“A”的位置旁邊，清晰地寫下了另一個字母：D李奧一口血差點真的噴出來！

他看著那刺眼的“D”，又看看宋坤辭那張依舊沒什么表情、專注得仿佛在解世界級難題的側臉，眼神己經從憤怒變成了看**的驚愕。

這**什么學霸？

選擇題靠抓鬮嗎？！

他感覺自己像個**控的木偶！

“D！

是D！”

李奧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悲憤。

他認命了，只想趕緊結束這場鬧劇。

然而，宋坤辭似乎玩上了癮。

那只漂亮的手再次抬起，橡皮擦落下，精準地擦掉“D”。

鉛筆尖在紙上劃過一道流暢的弧線，一個新的字母躍然紙上：G李奧：“……”他徹底懵了，用看***的眼神看著宋坤辭。

這人有病吧？！

絕對有病！

他腦子一片混亂，甚至沒注意到宋坤辭寫的字母順序是C-A-D-G。

“G！

選G！”

李奧的聲音己經帶上了自暴自棄的絕望。

***的代課老師徹底怒了。

她“啪”地一聲把教案拍在***，聲音尖利：“夠了！

這位同學！

你知道我在講什么題嗎？！

你是在跟我拼單詞嗎？！

C-A-D-G？！

你在玩什么字母游戲？！”

全班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這出荒誕劇。

李奧的臉漲得通紅，一半是氣的，一半是羞的。

他感覺自己像個跳梁小丑，被旁邊這個裝神弄鬼的冰塊臉玩弄于股掌之間。

“簡首胡鬧！”

代課老師氣得胸口起伏，她深吸一口氣，目光凌厲地掃向李奧旁邊那個始終置身事外、坐姿端正的始作俑者，“同桌！

你來回答！

讓他聽聽正確答案是什么！”

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到宋坤辭身上。

李奧也猛地扭頭，惡狠狠地瞪著他，眼神里充滿了“***要是再敢耍花樣老子就跟你拼了”的兇光。

在幾十道目光的注視下，宋坤辭終于放下了那支玩弄了李奧半天的鉛筆。

他緩緩站起身。

動作從容不迫，帶著一種天生的清冷疏離感。

他站得很首，像一棵新生的、帶著寒意的青竹。

他沒有看任何人，包括旁邊快要氣炸的李奧。

他伸出兩根手指，極其優雅地捏起那張被他反復涂改、寫滿了C、A、D、G字母的空白試卷。

在全班同學，尤其是李奧那幾乎要噴火的目光中，宋坤辭手腕輕輕一翻——那張試卷，被他干脆利落地翻了個面。

雪白的、空無一字的試卷背面，清晰地對著所有人。

宋坤辭的目光平靜地落在試卷背面，仿佛剛才那場鬧劇從未發生。

他用那清冷如玉珠落盤、卻又字正腔圓得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標準英式發音，清晰流暢地報出了七選五那道題目的正確答案：“The correct cho*** for **** ga* is E ．‘Moreover, the author im*lies that…’”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教室。

每一個單詞的發音都精準得如同教科書錄音。

代課老師臉上的怒容瞬間僵住，隨即轉化為一種混合著驚訝和恍然的尷尬。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只是干巴巴地點點頭：“嗯… E 是正確答案。

坐下吧。”

宋坤辭微微頷首，動作標準得如同受過宮廷禮儀訓練。

他重新坐下，將那本屬于趙強的椅子調整到一個最端正的角度，仿佛剛才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教室里一片死寂。

落針可聞。

李奧僵在原地，保持著扭頭怒視的姿勢。

他感覺一股*燙的熱血猛地沖上頭頂，燒得他耳朵嗡嗡作響，眼前甚至有點發黑。

他看著宋坤辭那張依舊沒什么表情、仿佛剛才只是拂去一粒塵埃的側臉。

他看著那張被翻過來的、刺眼的空白試卷背面。

他回想著剛才那幾個被反復涂改的字母：C，被劃掉，A，被劃掉，D，被劃掉，G……最后是E。

C-A-D-G-E……一股前所未有的、幾乎要將他理智燒穿的怒火，混合著一種被當眾戲耍、智商被按在地上摩擦的極致羞辱感，如同火山熔巖般在他胸腔里轟然爆發！

“*……你……媽……的……玩……我……呢！！！”

這句話在李奧的喉嚨里瘋狂咆哮、翻*，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幾乎要沖破牙關噴薄而出！

他放在課桌下的拳頭攥得死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出“咔吧”的脆響，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條條猙獰的蚯蚓。

如果他知道宋坤辭寫下的那幾個字母連起來“C-A-D-G-E”，在英語俚語里恰好是“cadge”的拼寫——意思是“乞討”、“死皮賴臉地索要”——那么此刻他臉上的表情，恐怕就不只是火山爆發，而是足以毀滅整個教室的核爆了。

可惜他不知道。

但這并不妨礙他想立刻、馬上、用拳頭讓旁邊這個裝腔作勢、陰險狡詐的冰塊臉知道，花兒為什么這樣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