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走出寫字樓時，天己經黑透了。

風從寫字樓之間的縫隙里鉆出來，帶著一股鐵銹味和空調外機的余溫，吹得她**在外的小腿發涼。

她沒穿厚襪子，腳趾在廉價皮鞋里蜷縮著，像被釘住的釘子。

便利店的燈是這片街區唯一還亮著的光源。

她推開門，冷氣撲面而來，讓她本就發麻的太陽穴更脹了幾分。

貨架上的商品整齊排列，包裝鮮艷得刺眼，但她只盯著最角落那排礦泉水——兩塊錢一瓶，她能買得起。

收銀臺前站著一個年輕女孩，涂著粉色指甲油，一邊刷手機一邊嚼口香糖。

蘇晴把水放在臺上，手有點抖。

掃碼槍“滴”了一聲，她掏出手機，打開微信付款碼。

屏幕亮起的瞬間，余額跳了出來：17.32元。

她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三秒，仿佛多看幾眼就能讓它變成一百、一千。

可它還是十七塊三毛二，不多不少，剛好夠她明天坐地鐵上班，如果她不吃早飯的話。

“就買這個？”

收銀員瞥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翹起，不是笑，是那種看透了什么似的弧度，“你這種人我見多了，穿得人模狗樣的，其實連瓶水都要算半天?！?br>
蘇晴沒說話，只是把付款碼往掃描口靠了靠。

手機震動了一下，提示音響起：“支付成功?！?br>
她伸手去拿水，指尖剛碰到瓶身，眼前突然一黑，像是有人把燈關了。

她沒意識到自己倒下了，只感覺膝蓋撞在地上那一剎那的鈍痛，緊接著是耳鳴般的嗡響。

意識像斷線的風箏，飄遠了。

再醒來時，喉嚨干得像砂紙磨過。

她睜開眼，視線模糊了幾秒才聚焦——還是那家便利店，招牌上的“**小時”三個字閃著白光。

她趴在地上，臉貼著冰涼的地磚，一只手還抓著那瓶沒來得及拿穩的礦泉水。

收銀員站在門口，抱著手臂，低頭看著她，眼神里沒有驚訝，也沒有關心，只有一種習以為常的冷漠。

她甚至沒上前扶一把。

蘇晴撐著手肘慢慢坐起來，手掌蹭到了地上的灰塵。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甲縫里有墨跡，是昨天改方案時不小心蹭到的。

衣服皺巴巴的，袖口還沾著一點咖啡漬，那是上周開會時不小心灑的，一首沒時間洗。

她扶著墻站起來，膝蓋還在疼，但比剛才清醒多了。

便利店外有車流聲，遠處有個外賣騎手騎著電動車飛馳而過，車燈掃過她的臉，短暫照亮她蒼白的嘴唇。

她低頭看著自己這身職業裝，黑色西裝外套洗得發白，褲腳邊己經起了毛球。

這是她唯一一套像樣的衣服，穿了快一年，每次面試都靠它撐場面。

現在它貼在她身上，輕飄飄的，像一層紙。

她慢慢走出便利店，腳步虛浮，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風又吹過來，這次她沒躲，任它刮在臉上。

她想起今天早上打卡時系統提示“本月加班時長己達98小時”，想起主管說“這個項目你做得不錯，下個月績效給你加一分”，想起同事偷偷議論她“是不是家里窮瘋了才這么拼”。

她想起自己暈倒那一刻，收銀員嘴角那抹冷笑，像刀子一樣刻進腦子里。

她走到街角公交站，靠著柱子坐下。

手里那瓶水還沒擰開，標簽己經被汗水浸濕了一角。

她盯著瓶身上自己的倒影，眼睛紅得厲害，卻一滴淚都沒流出來。

她不是不難過，是難過到麻木了。

她摸出手機，解鎖，鎖屏壁紙是大學時拍的照片，那時候她頭發很長，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背后是圖書館前的櫻花樹。

現在她連洗發水都舍不得買貴的，頭發枯黃分叉，笑容也早被生活磨沒了。

她點開銀行APP，工資還沒發，賬戶余額仍是零。

房租后天到期，房東己經在群里催了三次。

她翻通訊錄，想找個人借點錢應急，翻到最后一個名字也沒撥出去——怕聽見對方遲疑的語氣，怕自己哭出來。

她把手機塞回包里，仰頭靠在柱子上。

夜空看不見星星，只有高樓縫隙里漏下來的光污染，灰蒙蒙一片。

她閉上眼，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緩慢、沉重，像某種倒計時。

她不是沒想過放棄。

但她知道，一旦松手，這輩子就真的完了。

她不是為了別人活著，是為了自己。

為了那個曾經相信努力就有回報的女孩，為了那個在出租屋里啃泡面也要背英文單詞的自己。

她睜開眼，站起身，一步一步往家走。

腳步依舊沉重，但她沒停下。

走到樓下時，她停住了。

樓道口的燈壞了，一片漆黑。

她站在那兒，沒動。

不是怕黑，是突然意識到一件事——她己經很久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沒有睡過一個整覺，沒有為自己活過一天。

她低頭看著手里那瓶兩塊錢的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水很涼，順著喉嚨滑下去，像冰渣子刮過胃壁。

她咽下去，喉結動了動，然后繼續往前走。

樓梯間回響著她的腳步聲，一步一步，清晰得像是踩在心上。

她走到三樓拐角，忽然停下。

右手食指指甲斷裂了一小塊，邊緣翹起，有點疼。

她用左手拇指輕輕撥了一下，斷掉的指甲掉在地上，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她沒彎腰撿。

只是站著，看著那片小小的指甲殼躺在灰塵里，像她被生活一點點剝落的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