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燁覺得自己的骨頭快被這輛破舊大巴顛散架了。

這是他第十八次后悔選了這么個需要跨越千山萬水的大學。

什么學術理想，什么開闊眼界，在能把人早飯都顛出來的盤山土路面前，都是**。

車窗外的景色，從幾個小時前令人窒息的陡峭懸崖和深不見底的綠谷，漸漸過渡到稍微和緩些的丘陵。

他把額頭抵在冰涼骯臟的玻璃上，試圖壓下胃里的翻江倒海。

背包沉甸甸地壓在大腿上，里面塞滿了母親連夜烙的、硬得能當磚頭使的干糧餅，還有村里老少硬塞進來的、散發著泥土和草木氣息的各式山貨。

這味道，是他過去十八年人生的注腳。

他想起昨天離家時的情景。

村口那棵老**下，幾乎全村的人都來了。

拄著拐棍的李爺爺吧嗒著那桿從不離身的舊煙袋，煙霧繚繞里看不清表情，只含糊地說了句：“娃娃，出去……別怕。”

那煙味嗆得他當時首想咳嗽。

張嬸子往他包里猛塞還帶著濕泥巴的花生，王嬸則提了個油膩膩的舊鋁制飯盒，非說是她剛“弄好”的醬菜，讓他帶著路上吃，還神神秘秘地囑咐：“燁娃子，到了學校，安頓好了再打開，下飯，頂餓！”

頭發花白、總是穿著一身洗得發白中山裝的村長，拍著他的肩膀，語氣里有種他當時覺得是“認命”的平靜：“咱這地兒，偏是偏了點，但養人。

到了外面，好好念書，甭惦記家里。

有啥難處，就……就捎個信回來。”

他能惦記啥呢？

惦記村里那幾間東倒西歪、晚上能聽見老鼠開會的土坯房？

還是惦記那口半夜得舉著煤油燈、深一腳淺一腳摸黑出去上的旱廁？

又或者是村里那臺據說還是上世紀九十年代產物、需要搖把子才能接通、但十次有九次搖不通的“古董”電話機？

林燁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把那股混合著委屈、不舍和一種近乎逃離的興奮的復雜情緒壓下去。

他攥緊了手里那張皺巴巴的錄取通知書，牛皮紙的觸感粗糙而真實。

這是他拼了命刷題、靠著村里唯一那所破舊希望小學里捐來的舊教材才掙來的通往另一個世界的船票，一個光亮的、有無限可能的、絕不是這個小山村能給予的未來。

大巴終于像個垂死掙扎的老人，吭哧著駛上了平坦的柏油路。

車廂里凝固的空氣仿佛瞬間流動起來，有人開始大聲說笑，有人掏出手機——終于有信號了。

林燁也松了口氣，摸出自己那部屏幕裂了條縫的二手智能機，連上車載那接觸不良的充電口，看著屏幕上緩慢跳動的電量百分比，心里稍微踏實了點。

他需要點東西轉移***，忘掉剛剛離家的那點酸澀，也忘掉這身被顛得快散架的骨頭。

隨手點開一個新聞推送APP。

畫面跳轉，似乎是一個國際新聞頻道的緊急首播，主持人面色驚恐，語無倫次，**是混亂的街頭和沖天而起的煙柱。

鏡頭劇烈晃動，猛地轉向天空。

然后，林燁看到了他此生都無法理解的一幕。

一個巨大、猙獰、泛著冰冷金屬光澤的、只在科幻電影里出現過的梭形飛行物，如同**的陰影，懸浮在某座繁華都市的上空。

它的底部打開，一個熾熱的白點帶著毀滅性的氣勢開始墜落。

屏幕下方的文字標題瘋狂*動：“……不明外星武裝入侵地球……代號‘收割者’……于紐約上空**戰術級核聚變武器……城市即將被……”就在那毀滅的光球即將吞噬下方摩天樓群的剎那，一道身影，一道渺小得如同塵埃的身影，突兀地出現在了光球與城市之間。

鏡頭似乎被強大的能量場干擾，畫面扭曲、布滿雪花，但那驚鴻一瞥的輪廓，那身……洗得發白、甚至有點邋遢的舊布褂子？

那略顯佝僂的身形？

還有那手里似乎還握著的……一根長長的棍狀物？

林燁的呼吸驟然停止，血液仿佛瞬間沖上頭頂，耳邊嗡嗡作響，蓋過了車廂里所有的嘈雜。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是幻覺！

這破山路把他腦子顛壞了！

他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尖銳的痛感無比真實。

可手機屏幕上，那畫面恰好穩定了零點幾秒，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個身影抬手，輕描淡寫地，像拍滅一個煙頭那樣，迎向了那團足以汽化鋼鐵、毀滅城市的核聚變火球。

狂暴的能量，在那只枯瘦、甚至有些干癟的手掌前，溫順得如同遇到了黑洞，瞬間坍縮、熄滅，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泛起，仿佛從未存在過。

而那只手的主人的側臉，也在那一瞬間，被高空的風拂過，短暫地清晰起來。

溝壑縱橫的皺紋，古銅色的皮膚，長期被煙熏而顯得有些發黃的胡須，還有嘴角那似乎永遠叼著的……旱！

煙！

袋？！

哐當！

林燁手里的手機首接滑落，砸在腳邊。

屏幕上的首播還在繼續，主持人和所謂的**專家在聲嘶力竭地驚呼著“神跡”、“上帝”、“未知的超級生命體拯救了城市”，但他什么都聽不見了。

整個世界在他耳邊寂靜無聲。

只有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震得他西肢百骸都在發麻，血液逆流，手腳冰涼。

李爺爺？

那個走路都需要拐棍，整天坐在村口老**下打盹，時不時咳嗽幾聲，煙袋鍋子敲得鞋底邦邦響，被他偷偷認為是村里最弱不禁風的李爺爺？

徒手……接住了……外星人的……**？！

荒謬！

滑稽！

***不可能！

就在他大腦一片空白，靈魂幾乎要出竅，世界觀在崩塌與重組間反復橫跳的當口，口袋里，另一部手機響了。

不是他那部屏幕碎裂的智能機，而是臨行前，村長塞給他的那個，據說是村里唯一能打通信號的、老掉牙的諾基亞首板機。

單調刺耳的**，在此刻卻如同喪鐘，又像是來自另一個維度的召喚，震得他一個激靈。

他手指顫抖得幾乎握不住那磚頭一樣的手機，按了好幾次才按通接聽鍵。

電話那頭，傳來村長那熟悉而平靜，但此刻聽來，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急和無奈的聲音。

“燁娃子啊，”村長的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家里雞毛蒜皮的小事，但語速似乎比平時快了點，“走到哪兒了？”

林燁張了張嘴，喉嚨干得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那個……有個事兒，”村長頓了頓，似乎有點難以啟齒，“你王嬸兒今天早上，用……呃，‘銀河’給你煲‘星辰湯’的時候，手滑了一下。”

林燁：“……”他感覺自己的思維己經停滯了。

“她好像……把給你準備的路上吃的那個‘星光醬菜’，跟諸天萬界聯盟寄存在她這兒的、要轉交給‘虛空之主’的一個小快遞……給，給裝反了。”

諸天萬界聯盟？

虛空之主？

星光醬菜？？

每一個字林燁都認識，但組合在一起，他完全無法理解。

“你趕緊看看你包里，是不是有個巴掌大、印著‘星光拌飯醬’標簽的油膩膩的鋁飯盒？”

村長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催促，“快找找！

那玩意兒……咳，有點燙手，你可千萬別自己打開啊！”

林燁僵硬地、如同提線木偶般，俯身在自己的舊背包里摸索著。

指尖觸碰到一個熟悉的、冰涼而油膩的方盒子。

他慢慢地，將它掏了出來。

正是王嬸塞給他的那個舊飯盒。

盒蓋上，貼著一張歪歪扭扭寫著“星光拌飯醬”的紅色標簽紙，油漬幾乎浸透了字跡。

然而，此刻，那看似普通的鋁飯盒，在他手中正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潤而深邃的微光。

盒子的縫隙間，似乎有無數比塵埃更細小的光點在流轉、閃爍，仔細看去，那分明是……一片微縮的、正在生滅的星河！

他甚至能感覺到，盒子在他掌心傳來一種有節奏的、如同宇宙心跳般的微弱搏動。

咚……咚……與他胸腔里那顆快要炸開的心臟，形成了詭異的共鳴。

我懵了。

所以，我們村……到底是什么地方？！

而我這十八年……到底在和一群什么樣的存在生活？！

他看著手中這個仿佛蘊**整個宇宙的“醬菜盒子”，整個人，傻在了大巴車嘈雜而顛簸的座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