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深秋，神京城的天空透著一股子壓抑的涼。

榮國府西北角，一處緊挨著后街下人房的偏僻小院里。

賈旭從一陣劇烈的頭痛和窒息感中醒來，第一眼見到的卻是泛黃，同時還帶著無數蛛網的墻壁。

他現在渾身痛的厲害，扭頭一看，原來身下竟是硬得硌人的板床，一股混雜著霉味空氣涌入鼻腔，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

劇烈的咳嗽聲在空蕩蕩的小屋里回蕩。

“咳......咳咳......”伴隨著咳嗽，一股完全不屬于他的，紛亂龐雜的記憶洪流，如同決堤的江水，洶涌地沖進他的腦海。

賈旭，字東升。

賈家遠支遺孤，父母南下經商遭遇水匪，雙雙殞命。

族中“念其孤苦”，允他寄居榮國府，實則與下人無異，住的是最偏僻的雜役房，吃的是冷炙殘羹。

前幾日感染風寒，無人在意，竟是一命嗚呼，這才讓他這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的靈魂*占鵲巢。

“從人人敬仰的****淪為賈府邊緣人，這反差，可真***夠勁兒。”

他揉了揉太陽穴，嘴角扯出一絲苦澀的弧度。

前世看過無數遍的《紅樓夢》，此刻竟成了他身處的現實，而這具身體的原主，卻是卑微得連書中一個龍套都算不上。

“吱呀——”破舊的木門被推開，一個穿著體面、頭上戴著金簪的婆子端著個粗瓷碗走了進來，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和敷衍。

賈旭從原主記憶里認出，這是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

“旭哥兒可算是醒了？”

周瑞家的把碗往床邊的小杌子上一墩，碗里是半碗清澈見底，幾乎能照出人影的稀粥，“府里仁厚，給你請了大夫抓了藥，這病既然見好了，有些話，老婆子我也就首說了。”

賈旭撐著手臂，艱難地坐起身，靠在泛黃的墻壁上，臉色蒼白，顯得全身無力。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周瑞家的。

周瑞家的被這平靜的目光看得有些不適，清了清嗓子，聲音拔高了些：“哥兒也知道，你與王家表姑娘那樁娃娃親，原是早年老爺**們的一句戲言，當不得真。”

“如今你父母不在，自家又......咳咳，表姑娘可是**嫡親的侄女，金尊玉貴的人兒，這婚事實在是不便高攀了。”

“**心善，念你一場，讓你自個兒寫下退婚文書，全了雙方顏面，另外再賞你十兩銀子，夠你回鄉置幾畝薄田了。”

退婚？

賈旭在心中不禁冷笑，原主記憶中確實有這么一樁模糊的親事，是早年父親與王家一個旁支訂下的，可笑的是那王家姑娘他卻是見都沒見過。

如今他父母雙亡，家產早被族中侵吞殆盡，自身在賈府形同透明，這婚約自然成了別人眼中的絆腳石。

羞辱？

不，這對他來說，反而是脫離賈府這攤渾水的最佳契機。

一個贅婿、攀附的名頭扣下來，他這輩子都別想抬頭。

主動退婚，雖然名聲不好聽，卻贏得了最寶貴的自由身。

他臉上適時地露出幾分苦澀與黯然，用虛弱卻清晰的聲音說道：“周媽媽，言之有理。”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在積蓄力氣，然后對著虛空，鄭重地作揖：“是賈旭無福，不敢耽誤表妹前程。

這退婚文書，我寫。”

他答應得如此干脆利落，反倒讓準備了一肚子威逼利誘話語的周瑞家的愣在當場，像是蓄滿力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臉上表情倒是顯得精彩紛呈。

她狐疑地打量著賈旭，似乎想從這張過分平靜的臉上找出點不甘或怨恨，卻一無所獲。

“哥兒能想通自是最好。”

周瑞家的干笑兩聲，忙不迭地從袖中取出早己備好的紙筆和一小錠銀子放在床邊，“既如此，老婆子我就不打擾哥兒休養了。”

說完，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這小院，仿佛多待一刻都會沾染上這里的窮酸晦氣。

聽著腳步聲遠去，賈旭臉上的黯然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冷靜。

他拿起那錠冰涼的十兩銀子，在手中掂了掂。

“啟動資金，倒是有了。”

他的目光掠過那碗清可見底的米粥，落在窗外榮國府那高大卻顯得壓抑的院墻上。

這吃人的地方，規矩大過天，人情薄如紙。

退婚不是結束，而是他賈旭，真正在這個世界活下去的開始。

想要破局，首先得活下去，然后，要活出個人樣。

科舉，是這個時代唯一的通天梯，也是他賈旭翻身逆襲的唯一道路。

他仔細回憶了一番記憶，原身倒是讀過幾年蒙學，底子還有些。

但科舉并非一朝一夕之功，自己需要積累大量學識，熟讀《西書五經》，才有可能從千萬人中脫穎而出，否則，只可能是做無用功。

不過，在此之前，他需要錢，也需要人脈，更需要信息，關于這歷史上從未出現過的大周更多的信息。

賈旭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腦海中那些關于宏觀經濟、社會結構的龐大知識，將思緒拉回到最現實的問題——如何用這十兩銀子，以及他超越時代的見識，撬開這鐵板一塊的舊世界的第一道縫隙。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和壓低的交談聲。

“聽說了嗎？

東街胭脂鋪的賴家想盤出去，賴老大賭錢輸了急需銀子。”

“嘖，是嘛，不過那鋪子位置還行，就是舊了點，盤下來得花不少銀子修繕吧？”

“誰知道呢，反正跟咱們沒關系。”

聲音漸漸遠去，首到徹底消失不見，賈旭的眼睛卻微微瞇了起來。

胭脂鋪，榮國府管家賴家。

一個清晰的計劃，開始在賈旭心中悄然成型。

看來，他可以不用等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