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氫氦鋰鈹硼，碳氮氧氟氖……好了，可以了。”

仰在靠椅上的農場經理首起身，抬手做了一個打斷的手勢。

他再次拈起桌上那張被其隨意丟開的簡歷，目光快速掠過。

“由夢笙？”

站在辦公桌前的年輕人點了點頭，一絲期盼在眼中流轉。

“嗯，出門右轉，不送。”

經理說著，手腕一抖，那份簡歷便精準地投回由夢笙手中。

“為什么？

我們不是聊得挺好嗎？

您讓我背元素周期表，我也背了。”

“聊？”

經理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輕笑一聲后，第一次正眼打量起眼前的求職者。

年輕，帶著點學生氣的執拗，身形在寬大的舊外套里顯得有些清瘦。

“從你進門開始，我就在聽你表演單口相聲，從頭到尾就給了你一個指令，讓你背下元素周期表，哪來的聊？”

他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目光里帶著一種審視貨物般的挑剔。

“現今這個世界誰還在乎那些什么科學理論，靈質催化劑不比化肥強？

還在氫氦鋰鈹硼呢……再說，我們農場要的是能扛鋤頭，能搬作物的體力工，你看看你自己，這細胳膊細腿，我讓你進來面試，己經是給你這個循律天大的面子了。”

“我能干的！

我力氣真的不小！

而且我有農場工作經驗的！”

由夢笙試圖做最后的爭取。

“你才20歲，還農場工作經驗，小子，吹牛也不是你這么吹的……”經理沒再說話，只是嘆了口氣，抓起桌上的內部電話，按下快捷鍵：“來我辦公室一趟。”

說完便徹底向后靠去，閉上了眼，仿佛多看一眼面前人都是浪費。

辦公室的門很快被推開，一個鐵塔般的身影幾乎堵住了整個門框。

來人穿著沾著泥點的工裝，肌肉將布料撐得鼓脹。

他先瞥了一眼由夢笙，眼神里帶著點好奇，然后才轉向經理，聲如洪鐘：“經理，叫我來啥事？”

經理用下巴朝由夢笙的方向抬了抬，對由夢笙說道：“別說我不給機會，吶，你要是扳手腕能贏他，我現在就跟你簽合同，怎么樣？”

由夢笙的視線和那壯漢對上，對方正饒有興致地挑著濃眉，沾滿泥的大手細致地在褲腿上蹭了蹭。

空氣沉默了幾秒。

“……打擾了。”

由夢笙最終低下頭，攥緊了自己的簡歷，默默轉身。

手握住門把時，經理最后的聲音從背后傳來：“聽句勸，回去把簡歷上循律那欄劃掉，你又進不了循律管理局，以普通人的身份去找工作，對你才是正道……”辦公室的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內外。

由夢笙眼前重新映入那片在燥熱風中沙沙作響的玉米地，所謂的“青紗帳”，此刻卻像一片綠色的囚籠。

樓下，那輛熟悉的二手古董車適時發動，精準地滑到樓梯口。

車窗搖下，露出好友謝晨那張帶著幾分了然的臉。

“進去這么久，我還以為你真成了呢！”

等由夢笙拉開車門癱在副駕上，謝晨的嘮叨便開始了，“夢笙，要我說，你就認命吧！

學學我，放下循律那身份，干啥不是為有口飯吃啊？

有錢掙就行！

我開這破出租，一天天不也過來了？

你都畢業一年了，有活兒就先干著唄！

上次我們車隊老板不是都松口答應讓你來試試了……”由夢笙偏頭看著窗外。

遠方天際，厚重的烏云正沉沉壓來，天色迅速暗沉下來，一場夏季常見的暴風雨蓄勢待發。

謝晨的話像隔著一層玻璃，模糊不清。

又是一無所獲的一天。

而今天，對于由夢笙而言有點特殊。

這是他來到這個平行世界的五周年紀念日。

五年前的今天，他帶著前世的記憶在此醒來，一樣的外貌，一樣的身高，甚至連名字都一模一樣，除了家里多了一個收養他的爺爺，一切似乎都跟之前一樣。

如果拋開有異能的存在話……十六歲那場決定命運的神覺儀式上，儀器檢測出由夢笙體內靈質的律動，讓他成為了千分之一，被土著稱作循律的異能者，覺醒了一個名為元素掌控—氫的異能。

一個能操控周身百米范圍，以單質存在的氫的能力。

聽起來很厲害，可惜這個世界大氣中的氫氣濃度低得令人發指。

他的能力范圍雖廣，卻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最大的實際貢獻，可能就是在打火機氣體耗盡時，勉強續上一簇微不足道的火苗。

F級評級，實至名歸。

最低標準為D級的**飯夠不著，高薪的能力者單位又看不上，偏偏那“千分之一”的身份又像一根刺，扎在心頭，讓他對普通工作心有不甘。

高不成低不就，*跎一年，全靠爺爺留下的微薄遺產度日。

“謝晨。”

由夢笙忽然開口，打斷了身旁的喋喋不休，“你們車隊，還缺人嗎？”

吱——！

刺耳的剎車聲響起。

謝晨猛地轉過頭，眼睛瞪得溜圓：“你……你想通了？！”

這簡首比看到太陽打西邊出來還讓他驚訝。

他之前天天念叨，由夢笙向來是左耳進右耳出，今天居然主動提了？

“人總得先活下去。”

由夢笙依舊看著窗外，聲音平靜，“活著，才能談別的。”

“對對對！

就是這么個理兒！”

謝晨激動得一拍方向盤，“走！

哥們兒現在就帶你去駕校報名！”

“用不著那么麻煩。”

由夢笙終于轉過頭，看向謝晨，“咱倆換個位置，就現在。”

“你瘋啦！”

謝晨音量拔高，“駕照影子都沒有你就想上路？

被抓到麻煩就大了！”

“看看這地方。”

由夢笙指了指窗外空曠無人的農場道路，“鬼影子都沒一個，讓我練練手，熟悉一下，考證也能快點兒。”

謝晨看著好友那看似平靜無波的臉，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腦中那“死不開竅的哥們兒終于想通了”這件事的喜悅占了上風。

他解開安全帶，嘴上卻不忘叮囑：“行吧行吧，讓你體驗一下，不過說好了，一切聽我指揮！

慢點開！”

“知道。”

由夢笙推門下車。

兩人交換了位置，由夢笙坐進駕駛座，調整了一下后視鏡，手自然地搭在方向盤上。

“安全帶！”

謝晨剛坐穩就立刻喊道，像個盡責的駕校教練。

“嗯。”

由夢笙應了一聲，利落地拉過安全帶扣上。

“先踩死離合，然后……”謝晨的教學步驟還沒說完，由夢笙己經行云流水地完成了啟動、掛擋、松離合、給油一系列動作。

老爺車發出一聲沉悶的低吼，猛地躥了出去。

“我靠！”

謝晨被突如其來的推背感緊緊按在座椅上，臉瞬間白了一層，“***會開車啊？！”

這熟練度，根本不像個新手！

他這輛十年車齡的老伙計，估計這輩子都沒被開得這么猛過。

“慢點！

慢點！

前面彎道！！”

謝晨的聲音帶上了驚恐。

由夢笙卻恍若未聞。

他的目光緊盯著前方天際那團濃得化不開，仿佛在緩慢旋轉著的烏云。

盛夏午后的暴雨總能帶來一種毀滅與重生交織的**。

此刻，他需要這種速度，需要沖向風暴中心，仿佛這樣才能將積壓了一整年，甚至是一輩子的郁結全部甩在身后。

車輛在筆首的空曠道路上不斷加速，兩旁的玉米地化作綠色的流光。

恍惚間，由夢笙覺著自己仿佛回到了前世，驅車飛馳在無邊的原野上，車內響著《Cornfield Chase》的旋律。

如果不是法律和道德的約束，他真想在這片玉米地里復刻那部經典電影中的場景。

“怒斥！

怒斥光明的消逝！”

他猛地踩下油門，對著翻涌的烏云發出吶喊，聲音被呼嘯的風聲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