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夢想的岔路口瓦池村的晨霧總像化不開的牛奶,把連綿的青山裹得密不透風。
阿珠光著腳丫踩在露水打濕的石板路上,腳趾縫里嵌著細碎的泥粒,冰涼的觸感順著腳底蔓延到后頸。
她把帆布書包往肩上緊了緊,里面裝著兩雙洗得發白的解放鞋,鞋幫處補著的藍布補丁在晨光里泛著微光。
“阿珠,等等我!”
阿玉的聲音從身后的竹林里鉆出來,帶著喘。
她的褲腳卷到膝蓋,小腿上沾著幾片翠綠的竹葉。
阿珠停下腳步回頭,看見妹妹額前的碎發被汗水粘成一縷縷,像山澗里纏繞的水草。
她抬手替阿玉把頭發別到耳后,指尖觸到妹妹滾燙的耳垂:“別盼了,能讓咱們繼續把大學念完,就燒高香了。”
姐妹倆沿著蜿蜒的山路往上爬,露水打濕的草葉在腳踝處劃出細密的*意。
山風穿過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驚起幾只山雀撲棱棱地鉆進霧里。
阿珠數著路邊的野菊,**的花瓣上還掛著露珠,像撒了一把碎星星。
這是她們從小就有的習慣,數到第一百朵花的時候,就能看見山坳里那幾間搖搖欲墜的土坯房——那是她們的家。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混合著柴火與草藥的味道撲面而來。
媽正蹲在灶臺前添柴,火光把她眼角的皺紋映得像核桃殼。
爸坐在門檻上抽旱煙,煙桿上的銅鍋被摩挲得發亮,煙圈從他鼻孔里鉆出來,很快就被穿堂風卷走了。
“回來了?”
媽轉過身,圍裙上沾著黑黢黢的煙灰,“鍋里留了紅薯粥,快趁熱喝。”
阿珠剛把書包掛在墻上的木釘上,就看見爸把煙桿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往堂屋走。
他的背影比去年更佝僂了些,肩膀一邊高一邊低,那是年輕時在采石場被落石砸傷留下的后遺癥。
“你們都知道,送你們倆姊妹讀完初中和高中,全靠你姐。”
爸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在狹小的堂屋里回蕩,“如今你姐己經二十好幾的人了,該嫁人了,不可能再讓她來負擔你們讀書了。
更何況她也負擔不起你們倆讀大學。
你們自己確定哪個不讀,然后去打工資助另一個讀大學。”
“為什么只能讓我們中的一人去上大學?”
阿珠的質問像顆石子投進死水,激起層層漣漪。
她看著爸佝僂的背影,突然覺得那背影像座無法逾越的山。
阿玉沒說話,默默地回到臥室。
再出來時,手里捏著張紙——那是她的大學錄取通知書。
她走到父母面前,手指微微顫抖著,將通知書撕成了碎片。
紙碎落在地上,像只被撕碎的蝴蝶。
“等幾天,聯系好了,我就出發去找姐,我打工掙錢供阿珠讀書。”
阿玉的聲音很輕,卻像錘子敲在阿珠心上。
“我不讓你打工!
真要是那樣,我也不讀了!”
阿珠撲過去抱住姐姐,眼淚打濕了她的肩膀。
她知道阿玉的性子,看似柔弱,實則比誰都倔強。
爸媽和阿玉輪番勸她,生怕她也像阿玉那樣撕掉錄取通知書。
阿玉把阿珠的通知書藏了起來,藏在只有她們姐妹倆知道的地方——老屋房梁上的那個木**里,那是她們小時候藏秘密的地方。
夜深了,阿珠躺在床上,聽著隔壁房間傳來媽媽低低的啜泣聲。
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想起小時候和阿玉分吃一個烤紅薯,阿玉總是把紅心的部分讓給她;想起雨天光腳上學,阿玉總是走在前面,替她探路;想起高中時兩人共用一套文具,阿玉總是讓她先寫完作業。
一天早上,阿珠被雞叫聲吵醒。
她跑到堂屋,看見阿玉正在收拾行李,帆布包里裝著幾件換洗衣裳,還有那本被翻得卷了邊的《唐詩宋詞選》。
阿珠沒說話,只是幫她把包系緊。
她知道,再多的話語,也擋不住這命運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