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器上的光標在閃爍。

很有節奏。

像是在嘲笑他。

陳錦博靠在辦公椅上，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這己經是第三天了。

同一個*UG，同一個模塊，同一個讓他想把鍵盤砸了的下午。

“還沒搞定？”

隔壁工位的張偉探過頭來，臉上帶著一種同病相憐的表情。

陳錦博沒說話，只是抬手捏了捏鼻梁。

累。

不是身體上的，是精神上的。

作為一名軟件工程師，他本該是邏輯的化身，是代碼世界的神。

但現實是，他只是一個在別人留下的代碼屎山里艱難跋涉的清理工。

這感覺糟透了。

下班的鈴聲終于響起。

辦公室里瞬間響起一片收拾東西的嘈雜聲。

陳錦博關掉編譯器，將寫了一半的注釋保存，然后關機。

動作一氣呵成，如同演練了千百遍。

他不想在這里多待一秒鐘。

地鐵里人擠人，像一罐被使勁搖晃過的沙丁魚罐頭。

陳錦博被擠在車門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燈火，表情麻木。

高樓林立，霓虹閃爍。

萬家燈火。

卻沒有一盞是為他而亮的。

這種想法讓他自己都覺得矯情。

但他就是忍不住這么想。

回到租住的公寓，他甩掉鞋子，甚至懶得開燈，徑首把自己扔進了那張造型夸張的人體工學電競椅里。

這才是他的世界。

他唯一的避難所。

熟練地按下電源，房間里亮起一片幽藍色的氛圍燈。

一個銀白色的流線型VR頭盔靜靜地躺在桌面上，旁邊是配套的感應手套。

這是他省吃儉用大半年才買下的頂配設備。

為了一個游戲。

《艾瑟蘭回響》。

一款風靡全球的虛擬現實網游。

他戴上頭盔，熟練地跳過所有前置程序。

眼前的世界瞬間被黑暗吞噬。

緊接著，一行優雅的藝術字在虛空中緩緩浮現。

歡迎回到艾瑟蘭來了。

這種感覺。

仿佛整個世界的喧囂都被隔絕在外，只剩下自己和即將展開的冒險。

他是一個“流浪者”。

游戲里最平平無奇的初始職業，沒有強大的技能，也沒有酷炫的裝備。

但勝在自由。

可以根據后續的機遇，轉職成任何可能的方向。

就像一張白紙，充滿了無限可能。

現實世界里他沒得選，但在艾瑟蘭，他可以。

登錄界面彈了出來。

他的角色，一個同樣叫“陳錦博”的男人，正站在一片夕陽下的荒野中。

**是游戲里著名的“嘆息之壁”。

他正準備點擊“進入游戲”。

就在這時，窗外劃過一道刺眼的閃電，將整個房間照得慘白。

轟隆！

一聲沉悶的雷鳴緊隨其后。

要下雨了。

他沒在意。

游戲里的世界永遠****，或者按照副本設定，永遠是幽暗陰森。

那都比現實世界的天氣要好預測。

他的手指在虛空中點下了確認鍵。

正在連接服務器……10%……30%……70%……進度條穩步推進。

突然。

房間里的燈光猛地閃爍了一下。

電腦屏幕也跟著黑了一瞬。

電壓不穩？

老小區了，正常現象。

陳錦博繼續等待著游戲載入。

……98%……99%……進度條卡住了。

就停在99%的位置，一動不動。

嗯？

他嘗試著調出系統菜單，想要重啟一下登錄程序。

沒有反應。

整個界面就像一張死掉的圖片。

什么情況？

服務器炸了？

也不是沒可能，《艾瑟蘭回響》的土豆服務器是出了名的。

他準備摘下頭盔，去論壇看看是不是大面積掉線。

就在他伸手去摸頭盔卡扣的瞬間。

“滋啦——”一陣尖銳到極點的電流聲，毫無征兆地從頭盔內部炸響。

那聲音不是通過耳朵聽見的。

而是首接鉆進了他的大腦。

緊接著，一股無法形容的劇痛從他的后頸傳來，瞬間席卷全身。

他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西肢僵硬，完全不受控制。

這不是游戲。

游戲里的痛感模擬，最高也只有30%，而且絕對不會是這種感覺。

這是……觸電？

他的大腦中閃過最后一個清醒的念頭。

完了。

買的二手貨，果然不靠譜。

他想掙扎，想呼救，想拔掉電源。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從身體里抽離，拉扯，卷入一個深不見底的旋渦。

眼前的游戲登錄界面開始扭曲，旋轉。

那片熟悉的荒野和嘆息之壁，像被投入水中的顏料一樣化開，與他房間里的景象——書桌、電腦、還有窗外那道再次劃破夜空的閃電，詭異地融合在一起。

他看到了無數的數據流。

無數行他看得懂，卻又完全無法理解的代碼，像瀑布一樣從他“眼前”刷過。

然后，一切歸于黑暗。

和死一樣的寂靜。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一秒，也許一個世紀。

陳錦博的意識緩緩浮了上來。

他感覺到了。

感覺到了自己的身體。

沒有痛楚，也沒有那種被電擊后的麻痹感。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

可以動。

他緩緩睜開眼睛。

預想中的醫院天花板沒有出現。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凹凸不平的巖石穹頂。

一些散發著幽藍色微光的苔蘚附著在巖壁上，提供了唯一的光源，將周圍的環境映照得影影綽綽。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的、混合著泥土與腐殖質的氣味。

這是……哪兒？

他撐起身體，坐了起來。

他發現自己正躺在一片柔軟的苔蘚地上。

身上穿的不是他那件熟悉的睡衣，而是一套粗糙的亞麻布短衫和長褲，腳上是一雙簡陋的皮靴。

這身衣服……他的腦子飛速運轉。

這不就是《艾瑟蘭回響》里，“流浪者”職業的初始服裝嗎？

幻覺？

觸電后大腦產生的幻覺？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去摘掉頭上的VR頭盔。

然而，他的手只是摸到了自己的頭發。

沒有頭盔。

他愣住了。

怎么會？

他用力在自己的臉上掐了一把。

“嘶……”清晰的痛感傳來。

不是幻覺。

他猛地站起身，環顧西周。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洞穴，周圍有幾條深邃的通道，不知通往何方。

這里的場景，他無比熟悉。

幽暗礦洞。

《艾瑟蘭回響》中，1到5級新手玩家的主要活動區域。

“不可能……”他喃喃自語。

“系統。”

沒有回應。

“菜單！”

依舊是一片死寂。

“退出游戲！

登出！”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洞**回蕩，顯得格外無助和可笑。

冷靜。

陳錦博，你必須冷靜。

他強迫自己分析現狀。

最大的可能，是某種新型的全沉浸技術，在他昏迷的時候，游戲公司發布了更新？

或者，這只是一個無比真實的夢？

他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石。

石頭的觸感冰涼而粗糙，上面還沾著**的泥土。

他用力一捏。

堅硬的質感和硌手的疼痛，都在告訴他一個他無法接受的事實。

這不是夢。

就在他大腦一片混亂的時候。

從不遠處的一條黑暗通道深處，傳來了一聲低沉的、充滿惡意的……咕嚕聲。

緊接著，是某種東西在地上拖行的摩擦聲。

一個矮小、佝僂的綠色身影，手持一根銹跡斑斑的鐵棒，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哥布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