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屬于活人的喧囂沉寂下去，鬼市便在這座城市最污濁的腸子里蠕動起來。

空氣濃稠得能擰出陳年淤泥、廉價線香和某種不可言說的腐朽氣味。

幽綠或慘白的燈火在油漬麻花的篷布縫隙間跳躍，勉強照亮攤位上的物件：銹蝕得看不出原形的銅器、色澤妖異的“古玉”、裹著黃泥的陶罐，還有那些壓低了嗓音、眼神閃爍如盜洞老鼠的攤主們。

這里是合法世界的倒影，污穢、混亂，卻又散發著一種病態的活力。

“走過路過，莫錯過！

祖傳的寶貝，**的價兒！

瞧一瞧看一看，前朝貴妃枕過的玉如意，養人聚氣，買回去，保管您家老**腰不酸了腿不疼了，一口氣上五樓都不帶喘氣兒的！”

胡來的聲音像塊油光锃亮的鵝卵石，在這片陰森里硬是砸出一圈不合時宜的漣漪。

他蹲在一個勉強算干凈的角落，面前鋪了塊臟兮兮的藍布，上面赫然擺著幾件“古董”——其中那件所謂的“西周青銅爵”，邊緣新茬的銅綠假得刺眼。

他穿著件半新不舊的皮夾克，頭發有點亂，嘴角總噙著點滿不在乎的笑意，眼睛卻像抹了油，骨碌碌掃視著每一個路過的潛在冤大頭。

一個穿著皺巴巴西裝、眼袋快垂到嘴角的中年男人被他的吆喝吸引，猶豫著蹲下，拿起那只“青銅爵”掂量。

“老板，好眼力！”

胡來大拇指一翹，唾沫星子差點噴對方臉上，“這可是正經坑里出來的‘熟坑’，您看這包漿，看這神韻！

要不是家里**親等著救命錢，打死我也舍不得出啊！

一口價，八千八，圖個吉利！”

西裝男皺著眉，對著旁邊攤位上借來的微弱手電光翻來覆去地看，顯然有點心動，又覺得貴。

胡來正待施展三寸不爛之舌再添把火，一個巨大的陰影猛地籠罩了他倆。

“胡來！”

一聲炸雷般的低吼在頭頂響起。

胡來脖子一縮，臉上笑容僵了僵，隨即像變臉一樣堆起更燦爛的笑意，抬頭望去：“哎喲喂！

這不是疤爺嘛！

什么風把您老吹來了？

您瞧瞧，我這剛開張，還沒開壺呢……”來人外號“刀疤劉”，是這片鬼市的地頭蛇，左臉一道蜈蚣似的猙獰刀疤，身后跟著兩個一臉橫肉的打手。

他看都沒看西裝男，后者嚇得手一抖，“青銅爵”哐當掉在布上，連滾帶爬地溜了。

刀疤劉一腳踩在胡來的攤布上，碾了碾，俯下身，帶著煙臭的熱氣噴在胡來臉上：“少**跟我嬉皮笑臉！

上個禮拜從我庫房里‘順’走的那對鎏金簪子呢？

吐出來！

連本帶利！”

胡來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晦氣，臉上卻委屈得能擰出水：“疤爺！

天地良心！

我胡來是那種人嗎？

那簪子我真沒瞧見！

我那天就是給您送新收的青花罐子，放下就走了！

您庫房那地方，耗子進去都得迷路，指不定是您家哪位手腳勤快的兄弟……放屁！”

刀疤劉一巴掌拍在胡來肩膀上，力道重得讓他一個趔趄，“老子有人證！

今兒不把東西吐出來，老子就讓你這身賤骨頭嘗嘗什么叫‘鬼市規矩’！”

他身后的打手獰笑著捏了捏拳頭，骨節啪啪作響。

氣氛瞬間繃緊，空氣里彌漫開汗味和暴力前兆的腥氣。

周圍的攤主們紛紛縮頭，生怕殃及池魚。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當口，一個與鬼市氛圍格格不入的身影闖入了這片混亂的邊緣。

峽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縫著無數口袋的帆布工具包，鼻梁上架著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鏡。

他微微皺著眉，眼神像探針一樣，專注地掃過一個個售賣雜項零件的攤位，對周圍的喧囂充耳不聞。

他在找一個東西，一種據說只在舊時宮廷機關鎖里才會用到的、極為罕見的“九曲簧”。

他停在一個堆滿各種銹蝕齒輪、發條和不知名金屬零件的攤位前，蹲下身，拿起一個布滿銅綠的、結構異常復雜的小部件，湊到眼前，借助旁邊一盞搖曳的油燈仔細查看。

他看得太專注，以至于完全沒注意到自己正蹲在胡來攤位和刀疤劉一伙人的“風暴眼”邊上。

胡來眼角的余光瞥見了這個突然出現的“書**”，腦子里電光火石般閃過一個念頭。

他猛地往峽來那邊一歪，像是被刀疤劉推搡得站立不穩，整個人撞了過去。

“哎喲！”

峽來猝不及防，被撞得一個趔趄，手里那個布滿銅綠的小部件脫手飛出，不偏不倚，“鐺”一聲脆響，正砸在刀疤劉油光锃亮的皮鞋尖上！

世界瞬間安靜了。

刀疤劉臉上的橫肉抽搐了一下，低頭看看鞋尖的凹痕，又抬頭看看一臉茫然、眼鏡都歪了的峽來，最后把**般的目光釘回胡來身上。

“好！

很好！

胡來！”

刀疤劉的聲音反而低沉下去，透著一股刺骨的寒意，“找幫手是吧？

給老子玩這套？！”

“疤爺！

誤會！

天大的誤會啊！”

胡來連忙擺手，一臉“竇娥冤”，同時飛快地給還沒搞清狀況的峽來使了個眼色，低吼道：“跑啊！

愣著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