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烏龍山的六月，本該是被梅雨泡得發潮的時節，可今年的太陽卻像被釘在了天上，把整座山烤得冒了煙。

林野挑著兩只空木桶，沿著龜裂的溪床往上游走，桶梁在肩上壓出的紅印子滲著血珠，每走一步，草鞋都會在滾燙的鵝卵石上打滑——這是他今天第三次來尋水了，從寨腳到旱骨嶺，連個能映出人影的水洼子都沒見著。

寨口那棵三百年的老樟樹，如今成了棵“枯骨樹”。

原本能遮半座寨的樹冠，現在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樹皮裂得像老人的皺紋，用手一摳就能掰下一塊。

林野抬頭望了望，天上連朵云都沒有，只有太陽像個火球，把空氣烤得發燙，吸進肺里都帶著灼痛感。

“林野！

別往上走了！

阿?？觳恍辛耍　?br>
遠處傳來王阿婆嘶啞的喊聲。

林野心里一緊，扔下木桶就往曬谷場跑。

曬谷場中央的蓄水池早就見了底，青石板池壁裂著指寬的縫，池底的泥塊硬得能當磚頭用。

阿牛娘抱著五歲的阿牛，癱坐在池邊的石階上，孩子小臉蠟黃，嘴唇干裂得滲著血，呼吸微弱得像根快斷的棉線。

“水……求你們，給阿牛點水……”阿牛娘抓住路過的漢子，指甲掐得對方胳膊通紅，可誰也沒辦法——寨子里的存水早在十天前就見了底，最后半缸水，昨天夜里被林野偷偷舀給了阿牛，現在連陶缸底的潮氣都被曬干了。

林野蹲下身，摸了摸阿牛的額頭，燙得嚇人。

他剛要說話，就聽見一陣馬蹄聲從山道傳來。

眾人抬頭望去，只見一個穿著粗布短褂的漢子騎著瘦馬，腰間別著把洛陽鏟，馬背上馱著個鼓鼓囊囊的布包——是李老鬼，寨外有名的盜墓賊，去年據說在湘西土司墓里得了些寶貝，就總在這一帶晃悠。

“王阿婆，林小子，”李老鬼勒住馬，翻身下來，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我剛從旱骨嶺那邊過來，那邊的土都裂得能吞小孩，你們這寨子里，還能找出一滴水不？”

王阿婆沒好氣地別過臉：“有也不會給你這挖人祖墳的?！?br>
“別這么說啊阿婆，”李老鬼搓了搓手，湊近了些，聲音壓得低低的，“我知道你們難，可我有個法子，能讓寨子里的人都有水喝，還能有糧食?！?br>
林野心里一動：“什么法子？”

“旱骨嶺北坡，有座湘西宣慰司的老墓，”李老鬼眼神里閃著光，“我前幾年去踩過點，那墓里有不少陪葬的黃金，還有些玉器。

咱們把墓挖開，拿點黃金去山下換糧食和水，剩下的還能留著給寨子里修水渠，不比在這兒等死強？”

這話一出口，曬谷場瞬間安靜了。

老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說話。

盜墓是缺德事，可看著阿牛越來越微弱的呼吸，誰也說不出“不行”兩個字。

“不行！”

林野突然站起來，“我爺爺說過，不能碰古墓，那是祖宗的東西，碰了會遭報應的。”

林野的爺爺林青山，是寨子里的怪人。

十年前從外面回來后，就一首住在寨后山的破屋里，平時不怎么跟人說話，只愛擺弄些舊書和銅器，臨死前還反復叮囑林野，千萬別去碰旱骨嶺附近的古墓。

李老鬼嗤笑一聲：“遭報應？

現在沒水沒糧，才是真的要遭報應！

你爺爺當年還不是一樣，在外面倒騰古墓里的東西，不然怎么會有你小子吃的穿的？”

“你胡說！”

林野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

他爺爺從來沒跟他提過這些，可李老鬼的話，卻像根刺，扎進了他心里。

“我是不是胡說，你去你爺爺那破屋里看看就知道了，”李老鬼撇撇嘴，“他床底下有個木箱子，里面藏著的東西，比我這洛陽鏟還管用。

林小子，你要是真為了寨子里的人，就別守著你爺爺那點破規矩，咱們明天一早就去探墓，事成之后，我分你三成黃金?！?br>
說完，李老鬼翻身上馬，又看了眼阿牛，丟下句“想通了就來找我”，就騎著馬往寨外去了。

曬谷場里，沒人再說話。

阿牛娘抱著孩子，眼淚無聲地往下掉，老人們都低著頭，盯著蓄水池底的泥塊，沉默得像尊尊石像。

林野站在原地，心里像翻江倒海一樣——一邊是爺爺的叮囑，一邊是寨子里人的性命，他不知道該怎么選。

“林野，”王阿婆突然開口，聲音有些顫抖，“去看看****箱子吧。

要是……要是真有能救寨里人的法子，就算是遭報應，老婆子也跟你一起擔著?！?br>
林野咬了咬牙，轉身往爺爺的破屋跑。

破屋在寨后山的坡上，屋頂露著天，墻壁上爬滿了藤蔓，院子里的雜草長得比人還高。

他推開門，一股霉味撲面而來，屋里的陳設很簡單：一張木板床，一張舊木桌，桌子上擺著幾個缺了口的陶碗，墻角堆著些發黃的舊書。

他走到床底下，果然摸到一個木箱子。

箱子很沉，上面掛著個銅鎖，鎖己經銹得不成樣子。

林野找了塊石頭，砸了半天才把鎖砸開。

打開箱子的瞬間，他愣住了——里面沒有黃金，也沒有玉器，只有一本泛黃的線裝書，書皮上寫著“地脈**”西個篆字，旁邊還放著一個青銅鈴，鈴身上刻著些奇怪的紋路，像龍又像蛇，摸上去冰涼冰涼的。

他拿起那本書，翻開第一頁，里面的字是用毛筆寫的，墨跡己經有些淡了，可他還是認出了爺爺的筆跡：“烏龍山寨下，藏湘西脈守令，守令在，龍脈安，妄動者，禍及一方……”后面的字，他還沒來得及看，就聽見屋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他趕緊把書和青銅鈴塞進懷里，剛要出門，就看見李老鬼帶著兩個漢子，站在院子里，手里還拿著鐵鍬和繩索。

“林小子，想通了？”

李老鬼咧嘴一笑，露出兩排黃牙，“走吧，咱們現在就去旱骨嶺，趁夜里涼快，正好探墓。”

林野攥緊了懷里的青銅鈴，鈴身冰涼，貼在胸口，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他看著李老鬼身后的漢子——一個滿臉橫肉，手里拿著把砍刀；另一個背著個麻袋，眼神里滿是貪婪。

林野又想起寨子里阿牛微弱的呼吸，想起王阿婆顫抖的聲音，突然覺得，爺爺的叮囑，或許不只是簡單的“別碰古墓”那么簡單。

“好，我跟你們去，”林野深吸一口氣，眼神里多了些堅定，“但我有個條件，只能拿黃金換糧食和水，不能碰墓里的其他東西，尤其是……不能碰刻著龍紋的東西?！?br>
李老鬼愣了一下，隨即點頭：“行，聽你的！

只要能拿到黃金，別的都好說。”

三個人趁著夜色，往旱骨嶺北坡走。

山路崎嶇，夜里的風帶著股熱氣，吹在臉上像火烤一樣。

林野走在后面，手里攥著那本《地脈**》，心里總覺得不安——爺爺的書里寫著“守令龍脈”，李老鬼要找的是黃金，可這古墓里，到底藏著什么？

快到北坡的時候，林野突然聽見懷里的青銅鈴“?！钡仨懥艘宦?。

他停下腳步，低頭看了看青銅鈴，鈴身上的紋路，似乎比剛才亮了些，像有光在里面流動。

就在這時，前面的李老鬼突然喊了一聲：“到了！

就是這兒！”

林野抬頭，看見前面的山坡上，有個半人高的洞口，洞口周圍的土是新翻的，顯然是李老鬼之前踩點時挖的。

洞口里黑漆漆的，像個張開的大嘴，往里望去，只能看見無盡的黑暗，還能隱約聞到一股腐朽的氣息，混雜著淡淡的腥甜。

李老鬼從布包里拿出個火把，點燃了遞給林野：“你先下去探探路，我跟你張叔在上面等著，有情況就喊一聲?！?br>
林野接過火把，心里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他看著那個洞口，又摸了摸懷里的《地脈**》，突然想起書里的一句話：“古墓入口，藏于龍首，妄入者，遇血蠱……怎么還磨蹭？”

李老鬼見他不動，伸手推了他一把，“再耽誤下去，阿牛那小子就真沒救了！”

林野的身體往前一傾，不由自主地往洞口里墜去。

就在他掉進黑暗的瞬間，懷里的青銅鈴突然“叮鈴鈴”地響了起來，聲音清脆又急促，像是在警告。

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搖曳，照亮了洞口兩側的石壁——上面刻著跟青銅鈴上一樣的紋路，蜿蜒曲折，像兩條龍纏繞著往上爬，而在紋路的盡頭，黑暗中似乎有什么東西在閃爍，是兩點紅光，像眼睛一樣，正盯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