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浸透了單薄的宮女衫，黏膩地貼在后背。

沈瀟瀟垂著頭，混在一群同樣屏息凝神的宮女中間，眼角余光死死鎖著九階玉臺之上，那一道玄黑繡金龍的挺拔身影。

殷昶。

她穿進的這本爛尾小說里著名的**，弒兄殺弟上位，在位三年，炮烙、蠆盆之類記載塞滿了史官竹簡。

而現在，是她穿成他身邊**板宮女的第三天。

按照原劇情，還有大概……一炷香？

她這個連名字都沒有的小宮女就會因為帝**怒之下隨手一指，被拖出去剁了喂狗。

要死要死要死！

系統你**呢！

這叫新手安全期？

這叫落地成盒體驗卡！

她在腦子里對著那個裝死己久的系統瘋狂輸出，喉嚨發干，心臟快要撞碎胸骨。

底下烏壓壓跪了一片的朝臣，個個面如土色，抖如篩糠。

死寂的大殿里，只能聽見燭火嗶剝和壓抑的抽氣聲。

御座上的男人，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紫檀龍椅的扶手，發出沉悶的叩響，每一聲都像敲在所有人的神經上。

他俊美無儔的臉上沒什么表情，唯有一雙深不見底的鳳眸微垂，掠過龍案上那份剛剛由內閣首輔顫巍巍呈上的奏折。

奏折的內容，沈瀟瀟剛好“聽”系統劇透過。

完了完了，開始了！

這老頭也是頭鐵，居然敢遞太后偽造的**奏折，誣告**的張將軍貪墨軍餉？

張將軍家里窮得耗子去了都得**眼淚留兩粒米走，他貪墨個錘子！

這明明就是太后那老妖婆忌憚張家兵權，做的局啊！

傻了吧唧的**一看就得炸，第一個拿我開刀！

殷昶敲擊扶手的指尖倏然停住。

他周身那股慵懶的危險氣息驟然變得尖銳冰冷。

來了！

沈瀟瀟頭皮一炸，瞬間閉緊了眼，等待命運的屠刀。

果然，男人發出一聲極輕極冷的笑，像是毒蛇吐信。

他修長的手指離開了扶手，緩緩移向腰間——那里懸著一柄裝飾華貴的短劍，據說飲過不下十位皇室至親的血。

殿內空氣凝固得如同鐵板。

所有**氣不敢出。

嗚哇！

別摸劍！

別摸！

**大哥！

祖宗！

你看清楚啊！

那奏折右下角用墨汁遮掩了個小小的鳳紋印鑒！

那是太后宮里私庫的標記！

偽造得這么不走心，你眼瞎嗎？！

一殺忠良爽歪歪，自斷手臂幫仇敵，這智商基本也就告別皇位了，趕緊拱手讓給你那好弟弟殷璠算了，反正他正等著撿漏呢！

那把短劍己經被抽出了一寸寒芒，冷光刺眼。

殷昶的動作卻猛地頓住了。

他的目光似是不經意地，再次掃過龍案上的奏折，視線在那右下角不易察覺的墨漬痕跡上停留了一瞬。

眸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其駭人的驚瀾。

誰？

誰在說話？

聲音清晰得仿佛就在耳畔，語氣跳脫得前所未聞。

不是殿中任何一個人。

忠良？

偽造？

太后印鑒？

殷璠？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他固有的認知上。

他那張常年冰封的俊臉上，極快地閃過一抹難以置信。

握著劍柄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跪著的人都感到那柄無形的屠刀己經懸在了頭頂，下一刻就要血濺五步。

首輔老頭更是眼睛一翻，幾乎要暈厥過去。

然而——“唰”一聲輕響，短劍**脆利落地推回鞘中。

殷昶抬起眼，目光掃過底下抖成一團的臣子們，剛才那懾人的殺氣竟奇跡般消散了不少，雖然依舊冷，卻不再那么令人絕望。

他甚至屈指，在那份該死的奏折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

“邊關苦寒，張愛卿勞苦功高。”

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卻讓所有人猛地抬起了頭，像是沒聽懂。

“此事，容后再議。”

“諸位愛卿，”他頓了頓，視線似乎若有似無地掃過宮女隊列的某個角落，“平身吧。”

“……？？？”

滿殿死里逃生的臣子們懵了，互相攙扶著站起來，腿還是軟的，臉上全是如夢似幻的恍惚。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陛下今天……居然沒**？

沈瀟瀟跟著人群機械地站起來，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腦子里一團亂麻。

啥情況？

劇情暴走了？

不殺了？

那我是不是不用死了？

謝天謝地謝神仙！

**今天吃錯藥了？

還是終于發現太后不是他親媽？

殷昶拂袖起身，明黃的袍角劃過凌厲的弧度，沒再看任何人。

“退朝。”

兩個字擲地有聲。

他大步離開金鑾殿，經過宮女隊列時，腳步似乎微不**地滯了一下，極其短暫。

沈瀟瀟死死低著頭，只看到那抹尊貴的明黃衣角從眼前掠過，帶著一股清冷的龍涎香氣。

嚇死爹了……趕緊溜趕緊溜！

還沒等她那口劫后余生的氣徹底喘勻，一個面白無須的大太監快步走到了她面前，聲音尖細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客氣：“姑娘，請留步。”

沈瀟瀟心里咯噔一下。

“陛下有旨，”大太監臉上帶著琢磨不透的笑，“擢升你為御前奉茶宮女，即刻前往養心殿當值。”

沈瀟瀟：“……啊？”

奉茶宮女？

那可是御前有品級的女官！

她一個剛進宮沒多久、毫無**的小宮女？

幾個意思？

升職加薪？

**真吃錯藥了？

難道是我剛才瘋狂吐槽的時候不小心說出口了？！

不能啊！

不管內心如何驚濤駭浪，她面上只能努力維持鎮定，謝恩領旨。

在一眾宮女或羨慕或嫉妒或驚疑的目光中，她暈乎乎地跟著引路的小太監，走向那象征著帝國最高權力的養心殿。

一路上，腦子里的警報器就沒停過。

鴻門宴！

絕對是鴻門宴！

黃鼠狼給雞拜年！

**想干嘛？

把我提到眼皮子底下好看管？

方便隨時剁了？

接下來的幾天，沈瀟瀟活得如同踩在刀尖上。

她戰戰兢兢地奉茶，小心翼翼地研磨，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個透明的影子。

然而詭異的是，預想中的刁難和殺機并未降臨。

**殷昶似乎真的很忙，批閱奏折，召見大臣，時常忙到深夜。

他只是……經常會讓她在旁邊伺候。

而且，他變得有些……奇怪。

比如，某次批閱奏折時，他會突然狀似無意地問她：“沈瀟瀟，你覺著……永州水患，撥糧賑災，該派何人督辦為宜？”

沈瀟瀟手一抖，差點摔了墨錠。

問我？

我一個奉茶宮女懂這個？

當然是派那個長得帥、說話好聽、還特么是太后侄子的禮部侍郎去啊！

原著里這貨一去，貪了八成賑災糧，民怨沸騰首接**，給**本就稀爛的名聲又潑了一大盆墨！

然后這黑鍋還得**自己背！

她嘴上恭敬無比：“奴婢愚鈍，不敢妄議朝政。”

殷昶握著朱筆的手頓了頓，淡淡“嗯”了一聲。

第二天，她就聽說那位太后侄子的美差飛了，換成了個以剛首不阿聞名的老臣。

又比如，某位將軍打了勝仗回朝，依例陛下應設宴犒賞。

殷昶看著禮部呈上的單子，忽然側頭問她：“這慶功宴，辦是不辦？”

沈瀟晴心里翻個白眼。

辦啊！

干嘛不辦！

雖然這將軍后期會反，但現在可是大大漲臉面的勝仗！

正好收攏一波人心！

不過禮部這單子奢侈得離譜，花錢買罵名哦？

簡單點，辦宴的方式簡單點~她低頭：“全憑陛下圣裁。”

結果，慶功宴辦了，規模卻縮減了大半，余下的銀錢悉數賞賜給了前線士兵，贏得朝野上下一致好評——雖然**的評價依舊毀譽參半，但總歸是多了點不一樣的聲音。

類似的事情發生了好幾次。

沈瀟瀟心里的鼓越敲越響。

不對勁！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對勁！

他怎么老問我？

而且每次最后都剛好避坑？

巧合？

這巧合也太多了吧？！

難道……一個荒謬又驚悚的念頭鉆進腦子。

……他能聽見我心里話？！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壓不下去。

她開始刻意試驗。

遞茶時，故意在心里瘋狂贊美他的顏值。

睫毛精！

鼻梁能滑滑梯！

這下頜線比我人生規劃都清晰！

帥得慘絕人寰！

男人面無表情，接過茶盞的手指穩如泰山，耳根卻似乎……微微紅了一絲？？

或者在他看書時，在心里瘋狂吐槽某位大臣奇葩的奏折寫法。

噗，這王大人拍馬屁的功底又見長了，通篇**不通，重點就是想給他小舅子換個油水足的崗位唄？

首接說能死？

第二天，就聽說王大人因為奏折文辭浮夸、語意不清被罰俸三個月。

石錘了！

沈瀟瀟感覺一股涼氣從天靈蓋灌到腳底板。

他能聽見！

他居然真的能聽見！

那她之前那些大逆不道的吐槽……“傻了吧唧眼瞎智商告別皇位”……沈瀟瀟眼前一黑，仿佛己經看到了自己的一百種死法。

從此她伺候得更加如履薄冰，恨不得在心里循環播放《金剛經》凈化思想，生怕哪個念頭不對就惹來殺身之禍。

殷昶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恐懼，***也沒說，什么也沒問。

只是將她留在身邊的次數越來越多，時間越來越長。

他甚至會允許她在偏殿的小書房里，看他少年時期讀過的、批注過的那些書。

氣氛詭異又和諧。

首到這天夜里，養心殿燈火通明。

沈瀟瀟垂手侍立在書房門外，聽著里面似乎有大臣在激烈爭論著什么，隱約聽到“藩王**祖制”等字眼。

她眼觀鼻鼻觀心，努力降低存在感。

哦豁，各地藩王要依祖制年末入京朝覲了？

太后的好大兒殷璠也要來咯！

這下京城可熱鬧了，黃鼠狼組團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太后肯定憋著大招呢，比如在宮宴上給**下個毒栽贓個刺客什么的……哎，反正原著里這段也是驚險萬分，**雖然沒死，但也元氣大傷，徹底和藩王撕破臉。

心里的嘀咕剛落地，書房里的爭論聲戛然而止。

片刻后，大臣們魚貫而出，個個面色凝重。

沈瀟瀟趕緊站好。

最后出來的是殷昶。

他站在書房門口，沒看離開的臣子，反而微微側頭，目光落在她身上。

深邃的眸底像是蘊著化不開的濃墨，又像是跳動著幽暗的火焰。

“進來。”

他聲音低沉。

沈瀟瀟心里七上八下地跟了進去。

書房門在她身后“吱呀”一聲合攏，隔絕了外界。

殷昶沒有走向書案，而是就停在那扇沉重的紫檀木門板前。

他忽然轉身，手臂一伸，撐在了沈瀟瀟耳側的門板上，將她整個人困在了他的胸膛與門板之間狹窄的空間里。

清冷的龍涎香混合著男性強烈的侵略氣息，瞬間包裹了她。

沈瀟瀟呼吸一滯，猛地抬頭，撞進他那雙深不見底的鳳眸里。

心跳如擂鼓。

他微微俯身，逼近她，溫熱的呼吸幾乎拂過她的額發。

“你似乎，”他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危險的蠱惑，“知道很多……朕不知道的事。”

沈瀟瀟頭皮發麻，手腳冰涼。

他承認了！

他果然聽到了！

要攤牌了！

完了完了！

他凝視著她瞬間煞白的小臉，眼底墨色翻涌，繼續慢條斯理地，一字一句地道：“那么現在，告訴朕——你是想教會朕，如何做個明君。”

他的指尖，輕輕拂過她劇烈顫抖的唇瓣，帶來一陣戰栗的**。

語氣陡然轉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暗啞。

“或者……選擇后者，做朕的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