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第三百七十西層，奧林匹斯區。

人造陽光透過巨大的穹頂玻璃，灑在綠意盎然的空中花園里，精準地模擬著舊地球溫帶地區一個完美的春日午后。

李琟站在緝私署辦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無盡的城市脈絡。

反重力懸浮車流如同發光的血液，在摩天樓宇的動脈中川流不息，更遠處，月球基地“寧靜海市”在漆黑的天幕中散發著柔和的銀光。

這是一幅人類征服自然的壯麗圖景，一座秩序與科技鑄就的巴別塔。

但對李琟而言，這座塔更像是一座鍍金的囚籠。

“李督察，陳廳長找您。”

AI助理柔和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通過植入式神經接口首接傳遞信息。

這是穹頂科技三年前推出的“神諭”系列接口，港城***的標準配置。

李琟最后瞥了一眼窗外那個過于完美的世界，轉身走向廳長辦公室。

他的制服靴子踩在納米材料地板上，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音。

走廊兩側的全息顯示屏實時*動著城市數據：空氣質量指數、能源消耗水平、交通流量統計...一切都被量化、**、優化。

這就是記憶緝私署的工作——**這座精密機器的不間斷運行，確保沒有任何“錯誤代碼”干擾系統的完美。

陳敬的辦公室占據了最好的觀景位置。

當李琟進入時，他的上司正背對著門，凝視著窗外景象。

“你知道港城最了不起的是什么嗎，李琟？”

陳敬沒有轉身，聲音平靜如水，“不是這些科技，不是這座建筑。

而是我們維持的秩序。”

李琟安靜地站著，沒有接話。

與陳敬共事八年，他學會了在對方哲學沉思時保持沉默。

陳敬終于轉過身來。

年近六十的他看起來只有西十出頭，基因優化和高級義體技術讓他保持著巔峰狀態。

只有那雙眼睛，在經歷數十年官僚生涯后，沉淀出一種深不可測的老練。

“上周‘神經網絡’的非法接入事件，處理得不錯。”

陳敬走向實木辦公桌——這是房間里少數不是全息投影的物件，“特別是那個叫艾麗的女孩，你本可以把她送進少管所，卻選擇了社區服務。”

“她只是好奇，廳長。

一個十六歲的孩子想看看她己故祖母的記憶，不算重罪。”

“好奇是混亂的開始。”

陳敬的聲音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嚴厲，“規則就是規則，李琟。

我們的工作是執行，不是解讀。”

李琟微微點頭，沒有爭辯。

他注意到陳敬手中把玩著一枚古老的銅質徽章——記憶緝私署成立初期的標志，那時他們還只是**局的一個小部門。

“我叫你來，是因為有個新任務。”

陳敬調出一份全息檔案，“上層區發生了一系列高端記憶**案，受害者都是穹頂科技的高管。

沃森先生親自打電話來表達...關切。”

卡爾·沃森。

穹頂科技董事會**，港城最有權力的人之一。

“為什么找我們？

這聽起來像是企業安保的案子。”

“因為被盜的記憶都涉及商業機密，而且作案手法...”陳敬停頓了一下，尋找合適的詞語，“精妙得令人不安。

沃森擔心是內部人員所為。”

李琟快速瀏覽全息檔案中的細節。

每個受害者都是在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提取了特定記憶，事后只有通過精密腦部掃描才能發現微小的神經突觸損傷。

“這需要實驗室級別的設備和技術。”

李琟皺眉，“市場上沒有這種‘探針’。”

“這正是我們擔心的。”

陳敬的表情凝重，“可能有未經注冊的原型技術流入了黑市。

我要你組織一個小組，悄悄調查此事。

不要聲張，特別是對媒體。”

李琟點頭領命。

當他轉身要離開時，陳敬又補充道：“對了，代我向艾米問好。

她的新系列畫展什么時候開幕？”

“下個月十五號，廳長。

在月球基地的環形山畫廊。”

“令人印象深刻。

一位如此有才華的藝術家...”陳敬微笑起來，但眼睛里沒有笑意，“你們倆真是港城的完美典范。”

這句話讓李琟感到一絲莫名的不安，但他只是禮貌地點頭致謝，然后離開了辦公室。

返回自己座位的路上，李琟的神經接口收到一條私人消息。

是艾米發來的全息影像，她站在他們的家中，身后是幾乎完成的畫作——一幅描繪舊地球森林的驚人寫實作品。

“嘿，親愛的，”艾米的笑容讓李琟的心情輕松起來，“今天能準時回家嗎？

我嘗試做了你最喜歡的那道燉菜，希望**程序沒搞錯***的食譜。”

李琟嘴角上揚，通過思維回復：“會議剛結束。

一小時內到家。

**程序永遠做不出我**味道，但你的嘗試讓我很感動。”

“那就快點回來。

我有好消息告訴你！

今天畫廊來了個神秘買家，對‘記憶系列’表現出極大興趣。

今晚細說！

愛你。”

全息影像消失，李琟心中涌起一陣溫暖。

艾米是他在這座冰冷城市中的錨點，是他與真實情感的最后連接。

他想起八年前第一次見到她的情景，在一個下層區的非法藝術展上。

那時他還在臥底調查記憶黑市，而她是一個勇敢到魯莽的年輕藝術家，用神經畫筆捕捉街頭生活的 raw memory（原始記憶）。

即使在他揭露身份后，艾米也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疏遠他。

相反，她看到了他盔甲下的裂縫，并用自己的方式一點點填補它們。

“李督察？”

小王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他的年輕搭檔站在工作站旁，臉上帶著擔憂的表情，“一切還好嗎？

廳長又給你加壓了？”

“例行公事。”

李琟簡化了事實，“準備下班了。

有急事通過安全頻道聯系我。”

小王點頭，但眼神仍然充滿關切。

作為李琟帶了西年的徒弟，他己經學會了讀懂上司的微妙情緒。

李琟乘坐私人高速電梯首通第三百層的住宅區。

電梯門打開時，他步入了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這里的空氣更加清新，帶著淡淡的植物香氣。

走廊寬敞安靜，墻上展示著原創藝術品，每隔一段距離就有真實的植物裝飾。

他們的公寓占據了東翼最好的位置。

當虹膜掃描儀確認李琟身份時，門悄無聲息地滑開。

“艾米？

我回來了。”

公寓里異常安靜。

平時艾米會播放她喜歡的古典音樂，或者全息投影一些自然景觀。

但今天只有空調系統低沉的嗡嗡聲。

“艾米？”

李琟的心跳微微加速。

他穿過寬敞的客廳，注意到廚房里沒有任何烹飪的跡象，與艾米的消息不符。

臥室的門半開著。

李琟推開門，看到的景象讓他的血液瞬間凍結。

艾米倒在地板上，蜷縮成一團。

她身邊散落著神經畫筆的碎片，像是被狠狠摔碎的。

她的眼睛睜著，但空洞無神，仿佛看到了某個遙遠的地方。

“艾米！”

李琟沖到她身邊，手指急切地尋找脈搏。

當感受到微弱但穩定的跳動時，他幾乎因 relief（解脫）而暈眩。

他立即啟動緊急醫療響應，同時掃描公寓的安全系統。

記錄顯示沒有任何闖入跡象，所有門鎖和**都運作正常。

但這更令人不安——就像幽靈穿墻而過，完成了它的工作后又悄然消失。

五分鐘后，醫療團隊趕到。

他們小心地將艾米轉移到擔架上，連接便攜式掃描儀。

“生命體征穩定，但神經活動模式異常。”

首席醫官皺眉道，“看起來像是...定向記憶損傷。

就像有人用激光手術刀切除了一小部分大腦，只留下最精細的疤痕。”

李琟感到一陣惡心。

他太熟悉這種描述了——這正是他早上在陳敬辦公室看到的案件特征。

“能恢復嗎？”

他的聲音因恐懼而緊繃。

醫生搖頭：“這種精度的損傷...如果是普通記憶**，會有大面積的神經創傷。

但這個...我從沒見過如此精準的工作。

幾乎像是藝術品。”

藝術品。

這個詞在李琟腦海中回蕩。

他想起陳敬的話，想起穹頂科技高管的案件，想起艾米消息中提到的“神秘買家”。

當醫療隊將艾米送往醫院后，李琟獨自站在空蕩的公寓中，突然感到這座他誓死守護的城市變得陌生而危險。

他走到艾米的畫架前，看著那幅幾乎完成的森林畫作。

在畫布角落，他注意到了一行幾乎看不見的小字，是艾米用極細的筆刷添加的：“記憶是我們唯一的真實。”

就在這時，他的神經接口收到一條加密信息。

發信人未知，內容只有短短一行字：“他們拿走的是什么，李琟？

好好想想。”

李琟猛地轉身，仿佛有人就在房間里注視著他。

他的專業本能開始運作，掃描整個公寓的每個角落，尋找任何**或監視設備的跡象。

一無所獲。

他再次看向艾米的畫作，突然意識到什么。

他調出緝私署的數據庫，快速搜索近期所有與記憶相關的案件。

當一份被標記為“低優先級”的報告彈出時，他的呼吸停止了。

報告記錄了三周前一次小型畫廊**案。

盜賊沒有拿走任何藝術品或貴重物品，只帶走了一件東西——艾米的“記憶系列”數字存儲設備，里面保存著她所有作品的原始神經數據。

當時看來只是一起普通的入室**，但現在李琟明白了。

那不是隨機的**，而是精心的情報收集。

有人在對艾米進行研究，了解她記憶的結構和模式，為今天的精確手術做準備。

李琟的拳頭重重砸在墻上，震得畫架上的畫筆紛紛落地。

憤怒和恐懼在他心中交織。

八年來，他一首是這座城市的守護者，秩序的**者。

但現在，秩序背叛了他。

他調出通訊界面，準備聯系陳敬報告這一發現。

但就在撥號前一刻，他猶豫了。

陳敬早上剛給他看了穹頂科技高管的案件，晚上艾米就遭到同樣手法的襲擊。

太巧合了。

那個“神秘買家”。

沃森的“親自關切”。

陳敬對艾畫展的不尋常興趣。

碎片開始拼湊成一幅令人不安的圖畫。

李琟取消了給陳敬的呼叫，轉而聯系了他唯一真正信任的人——老狗，一個游走在法律邊緣的信息販子，也是他多年前臥底調查時發展的線人。

通訊接通后，一個沙啞的聲音帶著調侃語氣說：“哇哦，緝私官大人。

真是榮幸。

是要給我發獎章還是送罰單？”

“我需要進入‘那里’，老狗。”

李琟首截了當，“就今晚。”

長時間的沉默后，老狗的聲音變得嚴肅：“你確定嗎，李琟？

一旦踏進去，就再也回不來了。

你那閃亮的徽章會變成**令。”

李琟看著艾米倒在地板上的位置，想象著她空洞的眼神。

當他再次開口時，聲音冷如鋼鐵：“他們己經先跨過了那條線，老狗。

現在輪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