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連山深處的風帶著夏末的燥意，卷過成片的牧草，在姬云耳邊呼嘯。

他勒著韁繩的手微微用力，胯下那匹名叫“踏雪”的白馬便乖巧地放慢了步子，銀白的鬃毛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姬先生，這馬場的馬不錯吧，論腳力，比城里那些供人賞玩的好上十倍！”

馬夫老張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西北人特有的粗獷。

姬云回頭笑了笑，用馬鞭頂了頂頭上戴的牛仔帽，汗水順著額角滑進衣領。

他是個歷史系研究生，趁著暑假來這處號稱“皇家馬場”的地方散心，骨子里對這些奔騰的生靈有種說不出的親近。

踏雪是場里挑出的良駒，據說有幾分伊犁**血統，跑起來西蹄生風，剛才那陣疾馳幾乎讓他忘了所有煩憂。

“前面就是野狼谷了，據說以前真有狼群出沒，”老張指著前方兩山夾峙的隘口，“不過現在安全得很，您要是想再跑一段，穿過谷口那邊的草甸子，風景更好?！?br>
姬云眺望過去，隘口處的風似乎格外強勁，卷著幾片烏云正往這邊涌。

他看了看天色，“這天怕要變，要不咱們往回走？”

話音未落，一陣狂風驟然席卷而來，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砸下來。

踏雪忽然焦躁地刨著蹄子，鼻翼翕動，發出不安的嘶鳴。

姬云急忙拉緊韁繩，卻感覺胯下的馬像是被什么東西猛地拽了一把，竟不顧一切地朝著隘口沖去。

“踏雪！

回來！”

他厲聲喝止，雙手死死穩住馬鞍，身體卻被慣性帶著后傾。

狂風裹挾著雨水糊住了他的視線，耳邊只剩下呼嘯的風聲和踏雪急促的喘息。

兩側的山壁飛速后退，光線陡然變暗，仿佛鉆進了一條幽深的隧道。

不知過了多久，風勢漸歇，雨也停了。

姬云驥頭暈目眩地抬起頭，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得說不出話來。

剛才還熟悉的如茵草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枯黃的野草地，遠處的山巒輪廓依舊，卻沒有現代化的圍欄和道路。

更讓他心頭一沉的是，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混雜著馬糞和腐爛物的氣息，嗆得人喉嚨發緊。

踏雪也停下了腳步，不安地甩著尾巴，警惕地望著西周。

姬云定了定神，翻身下馬，牽著韁繩慢慢往前走。

腳下的土地泥濘不堪，隨處可見斷裂的箭桿、散落的甲片，還有絲絲縷縷像是人發的黑色纖維。

這到底是哪里？

剛才那場風……難道是什么異常天氣？

可周圍的環境分明透著一股詭異的荒涼，完全不像他熟悉的軍馬場。

正疑惑間，一陣微弱的**聲從不遠處的土坡后傳來。

姬云心里一緊，握緊了手里的馬鞭。

他放輕腳步繞到土坡后，眼前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幾個穿著破爛盔甲的人蜷縮在地上，盔甲的樣式古舊，像是電視劇里見過的宋軍鎧甲，只是上面沾滿了泥污和暗紅色的血跡。

其中一個人胸口插著一支箭，己經沒了氣息，另一個年紀稍輕的士兵正捂著斷臂，臉色慘白如紙，嘴里發出痛苦的哼唧。

“你……你們是誰？”

姬云的聲音有些發顫，他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可心跳得像要炸開：“難道我穿越了？”

那年輕士兵聽到動靜，艱難地抬起頭，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當他看到姬云的裝束后，瞳孔驟然收縮，像是看到了什么鬼怪，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只是一個勁地往后縮。

“別害怕，我沒有惡意?！?br>
姬云放緩語氣，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和善些，“這里是什么地方？

發生了什么事？”

這時，旁邊一個躺在地上的老兵掙扎著坐起來。

他臉上一道長長的傷疤從額頭延伸到下巴，左臂不自然地扭曲著，顯然是斷了。

他打量著姬云，眼神里充滿了警惕和困惑，沙啞的嗓音像是被砂紙磨過：“你是何人？

為何如此穿著？”

“我叫姬云，從外地來的，剛才遇到大風，迷路了。”

姬云含糊地解釋著，“請問這里是什么地方？”

老兵皺起眉頭，“此處是好水川左近，你連這都不知道？”

“好水川？”

姬云的心猛地一沉！

這個地名他再熟悉不過了！

宋夏好水川之戰，那場讓宋軍損失慘重的敗仗！

歷史書上記載，慶歷元年，西夏李元昊設伏好水川，宋軍主將任福率軍追擊，中伏大敗，任福戰死，將士傷亡數萬，是北宋與西夏戰爭中著名的慘敗之一。

該死！

真的穿越了！

好死不死穿越到了戰場上！

“那……那這場仗……”姬云喉嚨發緊，聲音有些干澀。

老兵的眼神黯淡下去，臉上露出悲痛和絕望：“敗了……全敗了……任將軍力戰而亡，我們……我們是逃出來的……”他說著，劇烈地咳嗽起來，胸口起伏不止，嘴角溢出一絲血沫。

年輕士兵也哭了起來，哽咽道：“糧食沒了，馬也跑散了，后面還有西夏的追兵……我們都要死在這兒了……”姬云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

好水川戰后，西夏軍隊確實對潰散的宋軍進行了追擊，史書上記載，殺得宋軍“尸橫遍野，血流成河”！

眼前這些殘兵，顯然是在潰敗中僥幸逃脫，卻依舊面臨著絕境。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T恤牛仔褲，再看看踏雪，這匹馬體型高大，毛色光亮，和周圍這些瘦骨嶙峋、疲憊不堪的戰馬截然不同。

在這戰火紛飛的年代，這樣一匹好馬無疑會引來殺身之禍。

“你們傷得很重，得找個地方躲起來?！?br>
姬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學了那么多年歷史，此刻終于明白那些文字背后是何等殘酷的現實！

“附近有可以藏身的地方嗎？”

老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踏雪，眼神復雜：“往南走三里地，有個廢棄的烽燧，或許能躲一時。

只是……”他嘆了口氣，“沒吃沒喝，躲著也只是等死。”

姬云轉身想從褡褳里拿點吃的，才發現搭在踏雪背上的褡褳不知道什么時候跑丟了??！

得！

除了踏雪他也是一無所有了！

他又看了看踏雪身上的馬鞍和馬鐙，都是現代工藝**的，現在得馬上偽裝一番，省的碰到麻煩。

“先去烽燧再說?！?br>
姬云當機立斷，“我這匹馬還能馱東西，你們有傷的，可以扶著它走?！?br>
他扶著那個斷了臂的年輕士兵站起來，又幫老兵把另一個還有氣息的傷兵架到踏雪背上。

踏雪似乎通人性，竟溫順地站在原地，沒有絲毫反抗。

“多謝……壯士?！?br>
老兵喘著氣，對姬云拱了拱手，他看得出這人并無惡意。

一行人艱難地向南行進。

沿途的景象越發凄慘，不時能看到倒在路邊的**，有穿著宋軍鎧甲的，也有一些看起來像是平民的，還有幾匹死馬橫在道上，己經開始腐爛。

幾只烏鴉落在**上，見有人來，撲棱棱地飛起來，發出難聽的叫聲。

姬云的胃里一陣翻江倒海，他強忍著惡心，加快了腳步。

陽光刺眼，卻照不進這片土地上的絕望。

他看著身邊這些衣衫襤褸、傷痕累累的士兵，忽然意識到，他現在身處的，是真實的、血淋淋的歷史現場。

而這場慘敗之后，等待他們的恐怕還有更多的危險。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一座殘破的土**烽燧出現在視野里。

烽燧不高，墻體多處坍塌，露出里面的夯土，周圍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看起來確實廢棄了很久。

“就是這兒了?！?br>
老兵指了指烽燧，“以前是**的哨卡，后來廢棄了，西夏人一般不會來?！?br>
姬云扶著眾人躲進烽燧的殘垣里。

里面還算干燥，角落里堆著一些枯草。

他讓傷兵們坐下，自己則走到烽燧門口，警惕地望著外面的動靜。

遠處的地平線上，隱約能看到一些黑點在移動，像是騎兵。

姬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難道是西夏的追兵？

他急忙轉身對老兵低聲道：“外面好像有人來了！”

老兵掙扎著爬到門口，順著姬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臉色頓時變得煞白：“是西夏的游騎！

快！

躲起來！”

幾個人慌忙往烽燧深處縮去，姬云也拉著踏雪躲到斷墻后面。

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寂靜的烽燧里格外清晰，手心里全是冷汗。

馬蹄聲越來越近，夾雜著幾句他聽不懂的吆喝聲，像是某種****的語言。

姬云屏住呼吸，透過斷墻的縫隙往外看，只見五個穿著皮甲、騎著戰**士兵正朝著烽燧的方向過來。

他們的發型奇特，中間剃禿，兩邊梳著發髻，臉上帶著彪悍之氣，腰間挎著彎刀，正是西夏軍隊的裝束。

其中一個西夏兵似乎看到了烽燧門口的痕跡，勒住馬，用生硬的漢話喊道：“里面有人嗎？

出來！”

沒有人回應，烽燧里死寂一片，只有幾人的呼吸聲壓抑在喉嚨里。

那西夏兵皺了皺眉，對同伴說了句什么，然后翻身下馬，拔出彎刀，一步步朝著烽燧走來。

姬云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看了看身邊的傷兵，一個個要么斷手斷腳，要么奄奄一息，根本沒有反抗之力。

而自己，除了一根馬鞭，再無其他武器。

難道剛穿越過來，就要死在這里了？

就在那西夏兵即將踏入烽燧的瞬間，踏雪忽然揚起前蹄，發出一聲響亮的嘶鳴。

這聲嘶鳴在寂靜的午后格外刺耳，那西夏兵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

緊接著，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踏雪猛地掙脫姬云的手，朝著門口的西夏兵沖了過去。

它體型高大，速度極快，那西夏兵猝不及防，竟被踏雪一頭撞在胸口，慘叫一聲倒飛出去，手里的彎刀也掉在了地上。

外面的西個西夏兵見狀，立刻拔刀沖了過來。

姬云腦子一片空白，幾乎是本能地撿起地上那把掉落的彎刀。

“拼了！”

老兵嘶吼一聲，手持斷刀就沖了上去。

烽燧門口瞬間陷入一片混亂。

踏雪像一頭發怒的獅子，不停地踢打著靠近的西夏兵，姬云憑著一股狠勁，揮舞著彎刀亂砍。

他沒學過刀法，全是野路子，但仗著年輕力壯，一時之間竟沒落下風。

一個西夏兵瞅準空隙，一刀砍向姬云的后背。

姬云只覺得背后一涼，下意識地往前一撲。

就在這時，那斷了臂的年輕士兵不知哪里來的力氣，揮舞著半截槍桿狠狠砸在西夏兵的腿上。

“咔嚓”一聲脆響，伴隨著西夏兵的慘叫，戰局瞬間扭轉。

剩下的三個西夏兵見同伴受傷，又被踏雪纏住，頓時有些慌亂。

姬云抓住機會，一刀劈中一個西夏兵的胳膊，老兵也用斷刀劈了一個。

最后一個見勢不妙，虛晃一刀翻身上馬就跑。

“別讓他跑了！”

老兵喊道。

姬云也想追，卻感到自己的后背**辣地疼，反手一摸，滿手是血。

剛才腎上腺素飆，此時才發覺被那一刀劃開了一道不小的口子。

“算了……追不上了?！?br>
姬云喘著氣，靠在斷墻上，看著地上哀嚎的兩個西夏兵和那個被撞暈的，還有一個被砸斷腿的，心里一陣后怕。

老兵也癱坐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臉上卻露出一絲慶幸：“多虧了……多虧了壯士的馬……”姬云看向踏雪，它正不安地用頭蹭著他的胳膊，鼻孔里噴出熱氣。

剛才若不是踏雪突然發難，恐怕他們幾人早就成了刀下亡魂。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彎刀，又看了看地上的西夏兵，再摸了摸背后的傷口，一股強烈的真實感涌上心頭。

這不是夢！

他真的來到了北宋，來到了好水川之戰后的修羅場！

遠處，那逃走的西夏兵早己沒了蹤影。

他深吸一口氣，忍著傷痛對老兵說：“快，把他們綁起來，搜搜有沒有吃的和水。

我們必須盡快離開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