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開學第一天的晨跑鈴，是被初秋的風裹著鉆進教學樓的。

林知夏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指尖還停留在語文課本里夾著的銀杏書簽上——那是去年秋天從學校后山撿的，邊緣己經(jīng)泛了淺黃。

聽見鈴聲時，她下意識地往窗外瞥了一眼，操場邊的香樟樹還沒來得及換葉，深綠色的樹冠被風掀得輕輕晃動，像藏了一整個夏天的秘密。

“知夏，快點！

老班說今天晨跑要查人數(shù)！”

同桌張琪琪拽著她的胳膊往教室外跑，書包上的毛絨掛件晃來晃去。

林知夏被拉得踉蹌了兩步，手里的筆記本差點掉在地上，她慌忙把本子塞進書包側(cè)兜，跟著人流往操場走。

走廊里滿是穿著藍白校服的學生，說話聲、腳步聲混在一起，再加上窗外越來越響的風，讓她莫名覺得胸口發(fā)悶——高三的第一天，好像連空氣都比往常更沉了些。

到操場時，各班己經(jīng)在指定位置站好隊。

林知夏剛找到自己班級的隊伍，就看見體育委員陳嶼站在隊伍最前頭，正跟體育老師說著什么。

他今天穿了件洗得有些發(fā)白的校服外套，袖口隨意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根藍色的橡皮繩——那是上周高一新生軍訓時，她幫學生會分發(fā)物資，不小心落在操場**臺上的，后來還是陳嶼在****追上她，把橡皮繩遞了回來，說“看你書包上掛著同款掛件，應(yīng)該是你的”。

那時候她只匆匆說了句“謝謝”就跑了，連抬頭看他的勇氣都沒有。

此刻隔著十幾個人的距離，林知夏偷偷打量著他的背影，他個子很高，站在隊伍里格外顯眼，風把他的校服下擺吹得輕輕揚起，露出里面黑色的運動褲邊。

“各班注意！

按往常路線，兩圈！”

體育老師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林知夏趕緊收回目光，跟著隊伍往前跑。

一開始她還能跟上大部隊的節(jié)奏，可跑了半圈不到，胸口的悶意就越來越重，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她本來體質(zhì)就不算好，暑假又沒怎么運動，此刻只覺得腿像灌了鉛似的，每跑一步都格外費力。

隊伍漸漸拉開了距離，林知夏落在了最后頭。

她咬著牙想再加快些速度，可剛抬起腳，就覺得一陣頭暈，只好放慢腳步，改成了快走。

操場邊的香樟樹一棵接一棵地從身邊掠過，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像是在嘲笑她的狼狽。

她抬手擦了擦額角的汗，心里有點委屈——明明昨天晚上特意早睡，今天早上也沒敢多吃早餐，怎么還是這么沒用。

就在這時，身后傳來一陣均勻的腳步聲，不疾不徐，剛好跟她的步頻對上。

林知夏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眼角的余光悄悄往后掃了一眼——是陳嶼。

他怎么會在這里？

明明剛才還在隊伍最前頭。

林知夏趕緊把頭轉(zhuǎn)回來，假裝沒看見他，腳步卻變得有些慌亂，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陳嶼沒有說話，只是保持著跟她差不多的速度，落在她身后半米左右的位置。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帶著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著操場邊青草的氣息，悄悄鉆進林知夏的鼻子里，讓她原本發(fā)悶的胸口，莫名松快了些。

“還能跟上嗎？”

走了大概幾十米，陳嶼的聲音突然隔著風傳過來，不高不低，剛好落在她耳邊。

他的聲音比平時在***喊**時軟了些，帶著點少年人的清爽，像冰鎮(zhèn)汽水剛打開時的那聲“啵”，輕輕敲在林知夏的心上。

她沒敢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攥緊了書包帶，想再加快些腳步。

可剛一使勁，胸口又傳來一陣悶疼，她忍不住皺了皺眉，腳步又慢了下來。

陳嶼像是看出了她的窘迫，沒再追問，只是悄悄調(diào)整了自己的步頻，始終跟她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兩人就這么一前一后地走著，風卷著梧桐葉從旁邊掠過，有一片剛好落在林知夏的肩膀上。

她正要抬手去拂，身后的陳嶼突然往前湊了半步，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肩膀，把那片葉子摘了下來。

他的動作很輕，指尖不小心蹭到了她的校服袖子，帶著點微涼的溫度，讓林知夏的肩膀瞬間僵住。

“風太大了，葉子總往身上飄。”

陳嶼把葉子捏在手里，語氣很自然，像是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林知夏還是沒敢回頭，只是小聲說了句“謝謝”，然后趕緊加快了腳步。

這一次，陳嶼沒有再跟上來。

林知夏跑了幾步，偷偷回頭看了一眼，發(fā)現(xiàn)他正站在原地，手里捏著那片梧桐葉，目光落在她的方向。

見她回頭，他還愣了一下，然后趕緊把葉子扔進旁邊的垃圾桶，對著她揮了揮手，示意她繼續(xù)往前跑。

林知夏的臉一下子就紅了，趕緊轉(zhuǎn)回頭，埋著頭往前跑。

風還在耳邊吹著，可剛才那種發(fā)悶的感覺卻消失了，腳步也變得輕快起來。

她跑過操場邊的香樟樹，跑過刻著“拼搏”的石碑，跑過站在終點線的體育老師，首到看見班級隊伍的那一刻，才放慢了腳步。

張琪琪趕緊跑過來扶住她，遞過一瓶礦泉水：“知夏，你剛才怎么跑那么慢？

我還以為你要暈倒了呢！”

林知夏接過水，擰開瓶蓋喝了一口，冰涼的水滑過喉嚨，讓她稍微冷靜了些。

她往操場入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陳嶼正跟著體育老師往這邊走，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應(yīng)該是在統(tǒng)計人數(shù)。

“我沒事，就是有點沒適應(yīng)。”

林知夏笑了笑，把水瓶遞給張琪琪，然后開始整理自己的書包。

就在這時，她的指尖觸到了書包側(cè)兜的筆記本，突然想起剛才陳嶼幫她摘梧桐葉時的樣子——他的手指很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指尖帶著點薄繭，應(yīng)該是經(jīng)常打籃球的緣故。

“對了，知夏，”張琪琪突然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剛才陳嶼好像一首在等你哦！

我看見他在你后面走了好久，還幫你摘了葉子呢！”

林知夏的心跳又快了起來，她趕緊擺了擺手：“你別亂說，他就是剛好要去那邊統(tǒng)計人數(shù)。”

話是這么說，可林知夏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陳嶼的方向飄。

他剛好也在看她，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他還愣了一下，然后對著她笑了笑，露出兩顆淺淺的虎牙。

風又吹了過來，卷著他的校服衣角，輕輕晃了晃，像在跟她打招呼。

林知夏趕緊收回目光，低下頭，用手捂住自己發(fā)燙的臉。

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的，比剛才晨跑時還要響。

她想，高三的第一天，好像也沒有那么糟糕。

至少，她遇見了一陣溫柔的風，還有一個愿意放慢腳步等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