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破土開人未死------------------------------------------。。怎么說呢，你不能指望一個埋在六尺深土里的人聞到別的什么東西，這味兒不講道理，它往鼻子里鉆，往肺里灌，像有人拿一塊在墳土里浸透了的破抹布捂在你臉上，你掙不開，逃不掉，只能接著。，黑的。那種黑和你熄了燈躺在自家床上的黑不是一回事。這是地底下的黑，糊在你眼球上。。！。“轟”一聲炸開的，而是像冬天里的涼水沿著腳脖子一點點往上漲。先摸到木板只想到木板，然后才想到棺材，再然后才想到——對了，他死了。。死的是江還，不是他。。至少上輩子叫宋硯。學(xué)歷史的，論文寫不出來，趴在圖書館桌上睡著了，然后就在這里了，聞著這要命的土腥味，躺在一個陌生人的棺材里，腦子里還塞滿了這個陌生人的記憶。那些記憶一窩蜂地往里灌——吏部，考功司，七品，寒門，三年前一樁舊案，一份被人做了手腳的卷宗，墨色不對，紙張年份也不對，原主在邊角掐了個指甲印——。，利索得很。，但這棺材里頭的空氣就太金貴了，罵一個字就少一口氣。他把呼吸壓住，讓胸腔不再起伏得那么厲害，然后開始一寸一寸地摸棺蓋。原主的指甲留得不短，刮在木板上發(fā)出刺耳的聲響，這聲音在這個逼仄的空間里來回彈，彈得耳膜發(fā)麻。他在黑暗中找到一處地方——手指敲上去聲音不是死沉的，里頭有一絲絲空。。，頭頂?shù)耐馏碌簦暨M(jìn)他嘴里。第二下，木板哼了。第三下，裂縫里灌進(jìn)來的不是光——是涼風(fēng)，活人的風(fēng)。那風(fēng)挾著野草和露水的氣味，貼著他的臉皮拂過去，他從來沒覺得風(fēng)這么好聞。。不是那種破棺而出的氣派場面，是手腳并用地往外爬，塌下來的土把他半截身子又埋回去，他像一條掉在岸上的魚一樣扭了半天，才把腿從墳包里***。指甲掀了兩個，額頭上蹭掉一塊皮，嘴里全是泥。
他就趴在坑邊上喘。喘了半天。
月亮肥得很，圓乎乎地蹲在天上，光灑下來給亂葬崗鍍了一層霜白。野草長得比人還高，風(fēng)一過來就窸窸窣窣地響，不知名的蟲子在草叢深處有一搭沒一搭地叫。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坑，那口棺材——棺材蓋被他踹出一個豁口，豁口里往外翻著土，看上去像一張歪嘴里吐出的舌頭。
他把官服脫下來反穿。內(nèi)襯是素的，在夜里沒那么扎眼。小腿不知道磕在哪塊石頭上，走路的時候一瘸一瘸的。
他在草叢里找了根樹枝，蹲下來開始在地上畫。腦子里的東西太多了，不往外倒一倒就裝不下了。那些人的名字，官銜，誰跟誰有仇，誰跟誰是同榜——原主在吏部三年記下來的東西，一樁樁一件件，他用那根樹枝歪歪扭扭地畫在地上。
畫了有小半個時辰。抬起頭的時候天邊已經(jīng)發(fā)白了。
他把地上的圖蹭掉，站起來往城墻的方向走。膝蓋還在打顫，每走一步腳踝都鈍疼，但他走得不算慢。
城門外有個粥攤。他摸出三個銅板——原主身上就剩這幾個子兒——換了一碗粥。粥稀得能數(shù)清里頭的米粒，他用碗沿壓住自己的嘴唇，一口一口地往下咽。胃里被這熱乎東西一燙，才算是真的活過來了。
進(jìn)城的時候守門的兵丁瞄了他一眼，覺得這人身上的衣裳臟是臟了點，但面皮白凈，不像叫花子，懶得細(xì)問就放過去了。
他找了家客棧。門臉窄得只能容一個人側(cè)著身子進(jìn)去，掌柜的正趴在柜臺上打盹，下巴擱在算盤上，口水把算珠粘得亮晶晶的。江還討了盆水洗臉，又問掌柜的借身干凈衣裳。水盆里映出來的那張臉?biāo)€不大認(rèn)得——眉骨偏高，眼窩偏深，臉上沒有多余的表情，像一張還沒寫完的字帖。
他在客棧里待了三天。
這三天他不是在躲。他把原主記憶里所有跟那樁案子沾邊的東西都寫了下來。寫得很慢，寫幾句就停一停，揉揉手腕，看看窗外。窗戶外面也看不到什么，是對面人家的后墻，灰撲撲的，墻頭上蹲著一只黑貓，蹲了整整一個下午。
寫完了。他把紙折好，貼身收著。
第三天傍晚他出了門。穿過半座京城，找到都察院后頭那條街上的一處宅子。都察院左*都御史方硯秋的私宅。門臉不大，階沿上長了青苔。
他叩門。門房從側(cè)門探出頭，把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找誰？”
“求見方大人。”他縮了縮肩膀，聲氣放得很低，“就說——有個不該活著的人，想見大人一面。”
門房愣了愣。不是怕，是吃不準(zhǔn)。在御史府上當(dāng)差當(dāng)久了，知道有些話不是能隨便亂傳的，但也知道有些話是不能隨便攔的。他又看了江還一眼，說：“等著。”
門關(guān)了。
江還站在外頭，夜風(fēng)從巷口灌進(jìn)來，吹得他衣衫下擺啪嗒啪嗒地響。他低著頭站在那里，看上去當(dāng)真可憐。誰能想到這個人剛從墳里爬出來沒幾天，兜里還揣著一沓紙，紙上全是別人的名字。
門又開了。門房這回看他的眼神變了，多了一層什么東西。
“方大人在書房等你。”
他跨過門檻的時候，院子里有桂花的氣味。很淡，浮在夜風(fēng)里。他不喜歡桂花。這氣味讓原主的記憶忽然翻涌了一下，衙門后院的桂花樹，那個老實巴交的七品小官站在樹下頭聞了三年，從不敢摘。
他把那個念頭按下去，抬腳跟上引路的門房。
書房亮著燈。窗紙上映著一個瘦削的人影，端端正正地坐在里頭。
江還深深吸了口氣，把那張旁人看來老實巴交的面孔在臉上戴好，推門進(jìn)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