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暴雪。
我在公交站等了四十分鐘，來了一輛車，擠得像沙丁魚罐頭。
到公司樓下，手機顯示八點零二分。
遲到兩分鐘。
電梯門一開，人事總監劉芳站在工位旁邊，手里拿著一張紙。
“陳默，遲到了。”
我拍了拍肩上的雪：“外面暴雪，公交——”
“公司**第十七條，遲到三次以上，直接**勞動合同。”
我愣了一下：“我這個月才遲到兩次，上次也是因為暴雪。”
“加上今天，三次。”
劉芳把那張紙遞過來。
離職交接單。
我看了一眼，上面連我的名字都打印好了，甚至簽字的地方都用紅筆畫了圈。
“這么著急？”
“王總說的，**面前人人平等。”
我往辦公室方向看了一眼。
王建國的門關著，百葉窗拉得嚴嚴實實。
“他在嗎？”
“王總今天一早就有會。”劉芳催促道，“別耽誤大家時間，簽了吧。”
周圍幾個同事假裝盯著電腦屏幕，眼神全往這邊飄。
沒人說話。
我在這家公司干了六年。
六年，從一個基層業務員做到項目總監。
手上經手的項目合同金額加起來超過三百億。
但此刻，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替我說一句話。
我拿起筆，簽了字。
“工牌。”
我摘下胸前的工牌，放在桌上。
“門禁卡。”
我從錢包里抽出來，放在工牌旁邊。
“還有你抽屜里的項目資料，全部留下。”
我拉開抽屜。
六年的工作資料，整整齊齊碼了三摞。
最上面那份，是和周氏集團的項目對接方案。
那個我花了八個月談下來的、價值兩百一十億的超級訂單。
“這份方案周老那邊還沒最終簽字，有幾個技術參數需要我——”
“你不用操心了。”劉芳打斷我，“公司自然會安排人跟進。”
我沒再說什么。
收拾了自己的水杯和一張照片——我爸留給我的唯一一張合影。
“微信群自己退。”
“好。”
我打開手機，找到“鼎峰建設全員群”，點了退出。
退出群聊。
電梯里，只有我一個人。
手機屏幕上還停留在群聊退出的提示頁面。
“陳默 已退出群聊。”
門合上了。
雪更大了。
我站在公司樓下，風灌進領口，冷得打了個哆嗦。
六年。
一件行李都沒有，就這么走了。
回到出租屋，我燒了壺熱水，泡了碗方便面。
窗外的雪片打在玻璃上，聲音很碎。
手機關機了。
我不想接任何電話，不想看任何消息。
吃完面，裹著被子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迷迷糊糊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被敲響了。
咚咚咚。
我沒動。
咚咚咚咚咚。
更急了。
“陳默！開門！”
是**的聲音。
**，技術部主管，公司里唯一跟我走得近的人。
我翻了個身，沒理他。
“陳默，你手機怎么關機了！出大事了！”
我還是沒動。
門外安靜了幾秒。
然后**的聲音從門縫里擠進來：“周氏集團的合同簽了。兩百一十億。王總在公司開香檳，說要給項目組每個人發獎金。”
我閉著眼睛。
“你的那份是兩百八十萬。”
兩百八十萬。
“但是——”**的聲音頓了一下，“他們找不到你了。微信群你退了，電話打不通，你租房的地址人事那邊根本沒存檔。”
我翻了個身，面朝墻壁。
“陳默，兩百八十萬啊！你開下門，我跟你說清楚——”
“不用了。”
我說了今晚第一句話。
門外沉默了。
“他們上午把我開了，晚上想起來給我發獎金？”
“……”
“那個項目是我一個人從零談到簽約的。八個月。周正邦那個老頭脾氣多古怪你知道的，光前期接觸我就飛了十一趟。兩百一十億的合同，拿下來之后，他們因為我遲到兩分鐘把我開了。”
**沒說話。
“現在合同簽了，想起我了？”
“陳默，我知道你委屈——”
“我不委屈。”
我坐起來。
“我只是覺得沒意思。”
“錢不要了？”
“不要了。”
門外又沉默了很久。
“那我先走了。王總讓我找你，我就說沒找到吧。”
腳步聲遠了。
我重新躺下。
兩百八十萬。
說不心動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