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晴反應過來了。她的眼皮抬了一下，肩膀微微往后擴了擴，黑色皮衣的領口跟著張開了一點。
劉婉清的目光從蘇糖糖身上移到江晚晴身上，在江晚晴那件皮衣的logo上停了一瞬。
那個logo比她手里挎著的菱格紋包貴了不止一個檔次，她認得，正因為認得，嘴角才往下撇了那么一點點。
“皮衣不錯。”她說，語氣里帶著那種“我也買得起只是不想買”的輕飄，“可惜穿的人撐不起來。”
她又看向葉冰。葉冰頭頂架著護目鏡，手里拎著購物袋，灰藍色的碎發遮住半邊臉，連看都沒看她。
劉婉清的嘴角又往下撇了一點。被無視比被頂撞更讓她不舒服。
她終于把目光轉回到陳默臉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深藍色T恤，黑色休閑褲，全身上下沒有一件帶logo的東西。
她嘴角那個向下的弧度終于往上翹了翹，找到了一個可以落腳的點。
“這位先生。”
她的語氣切換成了那種對著服務行業人員特有的居高臨下的客氣，“帶三個小姑娘來這種地方消費，挺舍得的。刷的是你自己的卡嗎？”
陳默沒說話。
蘇糖糖的腮幫子鼓起來了。
她松開陳默的手臂，往前邁了半步，白裙子的裙擺跟著晃了一下。“你說什么？”
“我說。”劉婉清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甲，又抬起頭，嘴角掛著笑，“你們三個年紀輕輕，不好好讀書工作，跟著一個穿地攤貨的男人逛商場，以為買幾件打折貨就能翻身了？”
“這種男人我見多了，信用卡刷爆了裝大款，下個月賬單出來跑得比誰都快。”
她說完看了趙天豪一眼，像是期待他接一句什么。
趙天豪配合地笑了笑，金絲眼鏡后面那雙眼睛在三個姑娘身上快速掃了一遍，在蘇糖糖身上停留的時間明顯長于另外兩個。
江晚晴把皮衣的拉鏈往上拉了一截，拉鏈頭咔嗒一聲卡在鎖骨下方。
她往前走了半步，馬丁靴的鞋底磕在大理石地面上，聲音不大但脆。
“你踏馬說誰是地攤貨？”
酒紅色的馬尾垂在皮衣領口上，鎖骨窩里那道陰影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劉婉清的笑容收了半寸，她挽著趙天豪的手臂挽得更緊了，把胸口往趙天豪的胳膊上貼了貼，像是要證明什么似的。
“我說的是實話。”她的下巴微微揚起，假睫毛在商場的射燈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你們這個年紀的女孩子，仗著年輕漂亮，到處蹭吃蹭喝，以為自己能釣到金龜婿。等過幾年膠原蛋白沒了，看誰還要你們。”
她的目光特意在蘇糖糖臉上停了一下。“尤其是你，小妹妹，你這種類型的我見得太多了。現在笑得歡，過兩年法令紋出來了，哭都來不及。”
蘇糖糖的臉漲紅了。
她緊緊攥著購物袋，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吵架的經驗僅限于奶茶店里跟顧客頂嘴，跟面前這個能把“膠原蛋白”和“法令紋”掛在嘴邊當武器的女人比起來，差了十幾個段位。
葉冰把護目鏡從頭頂摘下來了。
她拿在手里轉了一圈，鏡腿上的鈦合金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她抬起眼睛看了劉婉清一眼，灰藍色的碎發下面，那雙淺色瞳孔里沒什么情緒，
“你臉上打了多少針？”葉冰問。
劉婉清的笑容僵住了。
“你嘴角往上提的時候，只有嘴唇在動，蘋果肌不動。”
葉冰把護目鏡重新架回頭頂，動作不緊不慢，“法令紋是遮住了，但你笑的時候眼角的紋路跟不上嘴角的弧度。**打多了。”
電梯口安靜了大概兩秒。
蘇糖糖噗嗤一聲笑出來。江晚晴嘴角翹上去了，這回連掩飾都懶得掩飾。
劉婉清臉上的粉底真的差點裂開。
她松開趙天豪的手臂，往前邁了半步，紅底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聲音比江晚晴的馬丁靴尖得多。
“你再說一遍？”
葉冰沒重復。她從來不重復。
趙天豪皺起了眉頭。
他把手里的購物袋換到左手，右手攬住劉婉清的肩膀，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他的目光越過三個姑娘，落在陳默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從深藍色T恤的領口看到黑色休閑褲的褲腳，又從褲腳看回到臉上。
“哥們。“讓幾個小姑娘替你出頭，自己站后面看著，挺有本事啊。”
陳默看了他一眼。
這是陳默第一次正眼看趙天豪。
金絲眼鏡，藏藍西裝，襯衫領口解了兩顆扣子，露出里面一根不粗不細的金鏈子。
左手腕上一塊表，表盤上的logo隔著三米都能看清。
頭發打了發膠往后梳，發際線已經開始往后跑了，被發膠強行固定在頭頂。
“你誰啊？”陳默問。
趙天豪的喉結動了一下。
這個問題不在他預設的對話劇本里。按他的經驗，這種場合對方要么低頭認慫，要么硬撐幾句場面話。直接問“你是誰”的，等于把他之前所有端著架子的亮相全給抹了。
“豪天裝飾，趙天豪。”他把公司名字咬得很重，“我爸可是趙建國。”
“不認識。”
趙天豪的嘴角抽了抽
劉婉清從趙天豪懷里掙出來。她的臉還紅著，但已經重新端起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勢，像一只被淋了水的貓抖了抖毛重新站回窗臺上。
她看著陳默，嘴角重新掛上那個往下撇的笑。
“不認識趙總很正常。”她說，把“趙總”兩個字咬得又慢又重，“你們這種人平時也接觸不到這個層次的人。不過沒關系，今天碰上了也算是長見識。”
她的目光在三個姑娘手里的購物袋上又轉了一圈，然后做了一個決定。
她伸手從趙天豪手里拿過一個購物袋，故意把logo那面朝外亮著，跟蘇糖糖手里的購物袋放在同一個畫面里。
“這個牌子，我們天豪上個月就買過了。”
她晃了晃手里的袋子，里面裝著一件跟江晚晴身上那件皮衣同品牌但低了至少兩個檔次的款式，“打折款也挺好的，穿個款式嘛，誰看得出來是不是當季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是看著江晚晴的。
江晚晴把手**皮衣口袋里。她的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了什么，動作頓了一下。然后她把那東西掏出來了。
是皮衣的吊牌。
吊牌上印著當季新款的產品編號和價格。
原價一萬兩千八。旁邊蓋著一個紅章：濱江萬隆廣場專柜。
“你的呢？”
江晚晴把吊牌翻了個面，讓印著日期那面朝上，“拿出來看看日期。看看你手里那件是今年的還是前年的。”
劉婉清的手指在購物袋的提繩上收緊了一下。
她手里那件確實是打折款。前年的款，三折拿的，她逛了一下午才從特價區的貨架最底層翻出來。
吊牌她早就撕了，但日期她記得很清楚。
趙天豪的臉沉下來了。
他把劉婉清往身后拉了拉，自己往前站了一步。
他的身高跟陳默差不多，但肩膀窄一些，西裝墊了肩才勉強撐出一點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