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上機------------------------------------------，林小麥五點就醒了。不是被鬧鐘叫醒的，是被自己心里的那股勁兒催醒的。她躡手躡腳地起床，怕吵醒弟弟妹妹。水缸里的水冰涼刺骨，她咬著牙洗了臉，把頭發扎成一條利落的馬尾，又從柜子里翻出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這是她爸以前的，太大，她昨晚連夜改了改，袖口挽了兩道，腰身收了幾針，穿上還算合身。“小麥，這么早？”**從里屋出來，打著哈欠。“媽，第一天上班，早點去。吃了飯再走。不吃了。來不及。”林小麥從桌上抓了一個窩窩頭，塞進兜里，推著自行車出了門。，天還沒大亮，街上沒什么人。路燈昏黃，照著路面上積了一夜的落葉。林小麥騎得飛快，冷風灌進脖子里，凍得她直縮脖子，但她心里熱乎乎的。，傳達室的老頭又探出頭來。“小姑娘，來這么早？叔，第一天上班，怕遲到。進去吧。整理車間在東邊第二排。”，鎖好，走進車間。車間里還沒什么人，只有幾個上夜班的老工人正在收拾機器。棉絮在空中飄著，落在機器上、地上、她的頭發上。她走到昨天何桂蘭指給她的那臺機器前，站定，開始觀察。，不大，但結構復雜。她爸以前教過她一些基本操作，但從來沒讓她上過手。她蹲下來，仔細看機器的每一個部件，用手摸了摸那些齒輪、皮帶、梭子。心里默默記著。“來得挺早。”，何桂蘭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了她身后，手里拿著一個搪瓷缸子，冒著熱氣。“何主任早。”
“**以前也來得早。”何桂蘭喝了口茶，“他是全廠技術最好的擋車工。二十年沒出過次品。”
“我知道。我爸跟我說過。”
“他說過沒用。你得自己干。”何桂蘭看著她，“今天先上機試試。不行就換人。”
林小麥咬了咬牙。“我行。”
“行不行，不是嘴說的。”何桂蘭轉身走了。
車間里的人漸漸多起來。李大姐來了，看見林小麥已經在機器前站著了，笑了。
“小姑娘，來這么早？”
“李大姐早。我想早點來，多練練。”
“練好。這行，靠的就是手熟。”李大姐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換上工作服，戴上**，“一會兒開機的時候，你跟著我做。別急，慢慢來。”
“好。”
七點整，車間的燈全亮了，機器轟隆隆地響起來。幾十臺織布機同時開動，震得地面都在抖。林小麥深吸一口氣，把手放在機器上。
“先看我怎么做的。”李大姐在旁邊說。
李大姐的手在機器上翻飛，動作又快又準。梭子在她手里像長了翅膀，布邊整整齊齊，一寸不多，一寸不少。林小麥看得眼睛都不眨，心里默念著每一個步驟。
“你來試試。”李大姐讓開位置。
林小麥站上去，手心全是汗。她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握住梭子，開始操作。機器嗡嗡地響，布料從一頭進來，她學著李大姐的樣子，翻布、接線、調整松緊。
第一匹布出來的時候，邊上有三處線頭。
“線頭太多。重來。”李大姐的聲音不大，但很認真。
林小麥點點頭，重新開始。第二匹布，兩處線頭。第三匹，一處。**匹，沒有線頭了，但布邊不夠平整。
“有進步。但還不行。”李大姐指著布邊，“你看這里，松了。這里，緊了。要勻，不能一會兒松一會兒緊。”
林小麥仔細看了看，確實不平。她咬了咬牙，又從頭開始。
一上午，她沒歇一口氣。別人去喝水、上廁所、聊天，她一直站在機器前。窩窩頭揣在兜里，忘了吃。手被梭子磨出了紅印子，她沒吭聲。
“小姑娘，吃飯了。”李大姐端著飯盒走過來。
“我不餓。”
“不餓也得吃。下午還有半天。”李大姐把飯盒塞到她手里，“人是鐵，飯是鋼。**以前也是這樣，干起活來不要命。后來胃病犯了，疼得直打滾。”
林小麥愣了一下，接過飯盒，坐下來吃飯。飯是食堂打的，白菜燉粉條，配兩個饅頭。她吃得很慢，一邊吃一邊盯著自己的機器。
“下午還練？”李大姐問。
“練。練到合格為止。”
李大姐看著她，笑了。“你跟**一個脾氣。”
下午，林小麥又站到了機器前。她心里反復想著上午的毛病，手上一點一點地調整。第五匹布，布邊平整了，但有兩處線頭。第六匹，沒有線頭了，布邊也平整了，但布面有一道細紋。
“這道紋是怎么回事？”林小麥問李大姐。
“梭子松了。你調一下。”
林小麥蹲下來，調了調梭子的松緊度。第七匹布出來的時候，她拿起布對著光看了很久——沒有線頭，布邊平整，布面光滑。
“李大姐，您看看。”
李大姐接過來，仔細看了看，又用手摸了摸。“行。合格了。”
林小麥笑了，笑得眼眶都紅了。
下班的時候，何桂蘭走過來，看了看她面前那一摞布，翻了翻。
“今天做了幾匹？”
“七匹。”
“合格幾匹？”
“一匹。”
何桂蘭沉默了一會兒。“明天爭取兩匹。”
“好。”
林小麥收拾好東西，走出車間。天已經黑了，路燈亮了。她騎著自行車，慢慢往家走。手疼，胳膊酸，腰也直不起來。但心里高興。
回到家，她爸坐在門口，還是那副樣子，右手纏著紗布，左手夾著煙。
“爸，我今天做了一匹合格的。”
林有德愣了一下。“一匹？”
“嗯。七匹里有一匹合格的。”
“不錯。”林有德點了點頭，“明天爭取兩匹。”
“我會的。”
林小麥走進屋里，**已經把飯端上桌了。弟弟妹妹圍過來，問她工廠什么樣。她說了幾句，沒多說。吃完飯，她躺到床上，渾身像散了架一樣。但她閉上眼睛的時候，腦子里還在想著機器。
明天，她要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