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起，像兩個世界的人在同一個鏡面里對視。
站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直到店員在里面敲了敲玻璃，沖他擺手，意思是別趴著，影響不好。他才直起身，拍了拍膝蓋上沾的灰，騎上自行車走了。
騎出去兩條街，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華僑商店的方向。那條街他后來再也沒有去過，但那個趴在櫥窗上的下午，他記了一輩子。
那時候他想，這輩子要能喝上一口這樣的酒，死了也值了。
回到縣城后，他跟同事老趙說起這事。老趙是糖酒公司的老采購員了，四十出頭，圓臉，肚子大，笑起來像個彌勒佛，為人活絡(luò)，路子野，什么都搞得到。老趙聽他講完，嘿嘿一笑，從抽屜里摸出一瓶酒來，往桌上一墩。
白瓷瓶，紅標簽，紅星標志，跟他在華僑商店看見的一模一樣。
林伯謙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真的假的？”
“五塊錢，你要不要？”老趙倚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臉上帶著那種“你懂的”的笑容。
五塊錢。林伯謙拿起那瓶酒翻來覆去地看，瓶口的封膜完好，標簽印刷清晰，怎么看都不像假的。他把酒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隔著封口能聞到一絲淡淡的酒香，好像是真的。
他猶豫了。整整一個星期，每天晚上都把這五塊錢從口袋里掏出來數(shù)一遍，又塞回去。五塊錢，他一個月工資才三十八塊六，夠一家人吃半個月的菜。秀蘭正懷著建國，嘴饞想吃肉，他都舍不得多買。現(xiàn)在讓他花五塊錢買一瓶酒，他心里那道坎怎么也邁不過去。
可他又實在是放不下。
那天晚上，秀蘭看他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問他怎么了。他把事情說了，秀蘭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讓他記了一輩子的話。
“你想買就買吧，人活一輩子，總不能啥念想都沒有。”
第二天，林伯謙把那五塊錢攥在手心里，攥得都出汗了，去找老趙買了那瓶酒。他把酒揣在懷里，一路上心跳得跟擂鼓似的，騎自行車回到家，鎖好門，把酒小心翼翼地放在飯桌上。
晚飯時他把酒拿出來，倒了一小盅，先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沒有什么特別的酒香，倒是有股刺鼻的酒精味，嗆得他打了個噴嚏。他抿了一口，辣的，辣得不正常，喉嚨像被人掐住了，一股酸苦的味道涌上來，他趕緊吐在了碗里。
他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這酒不對。”他皺著眉頭說，聲音發(fā)澀。
秀蘭沒接話，默默把酒瓶拿過去聞了聞，臉色也變了。她雖然是女人家，但在糖酒公司食堂幫過廚，多少懂一點。“你被騙了，這是假酒。”她說的很平靜，但林伯謙聽得出來，平靜底下壓著火。
那天晚上林伯謙一夜沒睡著。不是因為那五塊錢心疼——五塊錢是心疼，但更讓他難受的是另一種東西。就像是你一直惦記著一樣好東西，好不容易夠著了，伸手一抓，抓到一把爛泥。那種感覺像是有人在他心口劃了一道口子，風一吹就疼，可他說不出疼在哪兒。
他想，大概自己這輩子真的喝不上真茅臺了。
第二天他把假酒退了回去，老趙倒也沒說什么，笑嘻嘻地退了錢。后來他才知道，老趙不知道從哪兒搞來一批假酒，賣出去大半，騙了不少人。可那個年代，誰又能找誰說理去呢？老趙也沒得意多久，半年后因為**緊俏物資**了，調(diào)去倉庫看大門了。
但那瓶假酒的事，林伯謙從此再沒跟人提過。只是后來每次路過縣城的供銷社，他都會放慢腳步，看一眼柜臺里擺著的那瓶茅臺——那瓶真的，標價三百二十塊，擺在玻璃柜最顯眼的位置，誰也買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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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這么過著。七八年到八五年，是林伯謙這輩子最忙的幾年。
他先是調(diào)到了縣食品廠當副廠長。說是副廠長，其實什么都管，生產(chǎn)、銷售、采購、后勤，哪塊出了問題都找他。食品廠主要做糕點、醬油、醋，附近幾個鄉(xiāng)鎮(zhèn)的供銷社都從這兒進貨。按說生意應(yīng)該不差，可年年虧損，賬面上總是紅字。
林伯謙想不通。他算過賬，原材料成本、人工、水電、運輸，每一筆都算得清清楚楚，可到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