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的一生，從一開始就不是自己的。
1 草海深處
草原上有一種花，開在六月的尾巴尖上，花期短得只有三個日出。北地老人叫它“風鈴骨”，花瓣薄如蟬翼，莖稈細得像針尖，一陣風過就碎了。
海棠朵朵記得，阿娘生前最怕她去看那種花。
“看多了，人會變傻。”
當時她還小，不懂這話是什么意思。后來才知道，阿娘怕的不是花——是留戀。
她叫松芝仙令。
這是喀爾納部落給王女的名字，沉重得像草原盡頭整片鉛灰色的天幕。然而在她的記憶里，喀爾納三個字早已模糊得只剩下輪廓，像是被泡過水的羊皮卷，墨跡洇了，只剩邊緣幾筆殘痕。她記得部落里有個老嬤嬤，嗓門大得能把天上的鷹震下來，烤羊腿不放鹽，硬得能砸死人。至于阿爹阿**臉——她記不清了。
只記得一個黃昏，血一樣的晚霞鋪滿了天，阿爹把她塞進破牛車里，阿娘哭得嗓子都啞了。“仙令，別回頭。”那是阿爹最后一句話。
她沒回頭。直到車輪碾過草葉的沙沙聲蓋住了身后的一切。
那年她五歲。
后來，是苦荷撿到了她。
大宗師苦荷。天一道的開創者。北齊的擎天之柱。天下四大宗師之一——這些名號都是后來她才慢慢知道的。那年她縮在牛車里，又餓又冷，渾身上下全是干涸的血跡，她以為自己會死在馬車里。
然后牛車停了。簾子被人掀開。逆著光，她看見一個消瘦的影子。那個人沒說話，伸手把她抱了出來。他的手是熱的。
那是第一次有人牽她的手走那么遠的路。從草原走到北齊，從西胡走向廟堂，從一個世界走到另一個世界。松芝仙令就那樣死在了路上，活過來的是海棠朵朵。
苦荷門下規矩不多，唯一一條死命令：不許下山私斗。
“你師兄狼桃好勇斗狠，樹敵無數。你若學了那個德性，就別回來了。”師父說這話時頭都沒抬，語氣淡淡的。
海棠朵朵跪在青石板上，背上抽的三道戒尺印還沒消，脖子卻挺得筆直：“他不尊重師父。”
苦荷翻書的手頓了一下。
那天是因為有人說苦荷老了，早晚要讓人從宗師的位置上拖下來。狼桃聽見了，當場拔刀。海棠朵朵攔住師兄，自己上的。她把那人從北齊皇宮追到城門口，提著鞋專打臉，打得整座皇宮的人都趴在門縫上偷看。最后戰豆豆親自來撈人。小皇帝一路繃著臉，鉆進轎子里就笑得趴下了。
苦荷沒有罵她，也沒有夸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嘆了口氣，只是說：“去給你師兄煎藥。”
她應了聲是，轉身出去。走到門口，聽見師父低低自語了一句：“這脾氣，跟我娘一樣。”
海棠朵朵腳步沒停，眼眶卻熱了一瞬。
師父老了。
這個消息在北齊朝堂上掀起了驚濤駭浪。人人都在問同一個問題：苦荷之后，誰來撐北齊的天？有人推舉狼桃，有人窺伺天一道的底蘊，有人暗中聯絡南慶。海棠朵朵看在眼里，什么都沒說。她帶著戰豆豆去城外種了三天地，回來的時候，朝堂上那些聲音都消停了些——不是怕她，是怕她手里的鋤頭。
“你這個人真有意思。”戰豆豆蹲在地頭，捏著泥巴往她身上丟，“都火燒眉毛了，你還種地？”
海棠朵朵把蘿卜***，掰了一塊給小皇帝。
“蘿卜不會騙人。你對它好，它就長。你對它不好，它就死。比朝堂上那些東西干凈。”她這樣說。
戰豆豆沉默了一下，忽然冒出一句：“那要是有人把蘿卜連根拔了呢？”
海棠朵朵沒吭聲。她低著頭，手里的鋤頭一下一下地鏟著土，過了好久才小聲說：“那我就把那雙手剁了。”
她沒說笑。戰豆豆也聽出來了。
后來她才知道，那個黃昏的對話，不是閑話。
是預兆。是師父在交代后事。
苦荷從大東山回來的時候，海棠朵朵站在城門口等了他一整天。
她當然認得出那是自己的師父。血肉模糊，胸腔幾乎塌陷，真氣撐爆了經脈，活生生一個大宗師，被人從大東山抬下來的樣子像一條被剝了皮的魚。她一眼就認出來了，呼吸驟然停住。
她端著藥碗跪在床邊，手抖得湯藥直往外灑。
苦荷看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