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來，壓低聲音把永昌府那樁滅門案從頭到尾講了一遍。他越講越起勁，講到那位鎮妖司行走摳掉自己眼珠子的時候，他自己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用手擋了擋眼睛。
年輕人聽完，臉上的表情一點沒變。他慢慢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說：“所以是那府里鬧鬼？”
“何止是鬧鬼！”周掌柜一拍大腿，“那是鬧煞！咱們永昌這地界，往前數三百年就是古戰場，地底下埋了多少死人？陰氣重得壓都壓不住！那座府邸建的地方以前就是亂葬崗，地基底下全是白骨，建的時候就挖出來好幾十具，老爺不信邪，非要往上蓋，這下好了，全家都搭進去了！”
年輕人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那唱戲的聲音，唱的是什么戲？”
周掌柜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他會問這個。他撓了撓頭，回憶道：“聽說是皮影戲的調子，唱的是咱們這邊一個老劇目，叫什么……《陰陽界》？不對，《奈何天》？反正就是那種陰間陽間、人鬼糾纏的戲碼。老朽小時候在廟會上聽過一回，那調子瘆人得很，聽完了三天沒睡好覺。”
“《奈何天》。”年輕人重復了一遍這三個字，瞎掉的左眼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周掌柜還想再勸，忽然聽見鋪子外面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馬蹄聲在鋪子門口停住了，緊接著棉布簾子被人一把掀開，一個渾身濕透的年輕男**步走了進來。
這人一進門，整個鋪子的溫度都跟著往下降了幾度——他身上的寒氣太重了。他穿著一件靛藍色的錦緞長袍，料子一看就知道值不少錢，腰間掛著一塊羊脂白玉佩，成色通透，不是凡品。但此刻這副富貴打扮全被雨水糟蹋得不成樣子，頭發一縷一縷地貼在臉上，整個人活像一只落湯的孔雀。
他一進門就扯著嗓子喊：“掌柜的！有沒有熱水？有沒有干凈衣服？有沒有吃的？算了吃的等會兒再說，先給我來壺熱酒！凍死本少爺了！”
周掌柜連忙迎上去招呼。年輕人收回目光，端起茶碗正要喝水，卻聽見那藍袍公子哥兒“咦”了一聲，噔噔噔幾步走到他面前，彎下腰來盯著他的臉看了半天。這人蹲得太近了，近到年輕人能聞到他頭發上濕漉漉的雨水味兒。
“你……”藍袍公子哥兒皺著眉，伸手指著他的瞎眼，“你這只眼睛，怎么瞎的？”
年輕人抬起那只茶褐色的好眼，平靜地看著他：“天生的。”
“天生的？”藍袍公子哥兒直起腰來，一雙桃花眼瞇了起來，打量了他一會兒，然后“唰”地打開手里那把還在滴水的折扇，搖了搖，“不像。”
這**雨天搖扇子，這種做派，全大禹國也找不出幾個來。
他姓楚，叫楚念卿，是鎮妖司的人。當然，他這個“鎮妖司的人”水分很大，他爺爺是當朝太傅，**是鎮妖司的副指揮使，他娘是皇帝的表妹，他進鎮妖司純粹是家里給他安排個閑職，免得他在外面惹事生非。他本人在鎮妖司掛了個五品巡察使的頭銜，管的地盤從南疆一路管到東海邊，聽著挺唬人，其實整天就是游山玩水、沾花惹草，正經妖怪一只都沒抓過。
但此刻他出現在永昌府，倒不全是為了玩。三天前他收到鎮妖司總衙的密令，說永昌府出現了一種極為詭異的妖物，已經連續殺了三任派去的行走，讓他調集人手去處理。但他嫌調集人手太麻煩，一個人騎了馬就來了——反正他腰上掛著他爺爺給的紫金葫蘆，里面有五道保命符，就算真遇上什么厲害妖怪也夠逃命的。
楚念卿在年輕人對面坐下，對周掌柜喊了聲“照他這桌再來一份一樣的”，然后往前探過身子，饒有興趣地繼續盯著年輕人的瞎眼：“你這眼睛真是天生的？我看著不像。你這眼睛像是被什么東西硬生生摳掉之后，又長了一層假膜上去。而且你這眼眶周圍的骨頭……”
他的表情忽然嚴肅了幾分，那雙永遠笑盈盈的桃花眼里閃過一絲罕見的銳利：“你的眼眶周圍的骨頭上有裂紋，是什么東西的爪子抓的？”
年輕人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用那只茶褐色的眼睛重新審視了一遍眼